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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怨的笛声
莎萍
飞机着陆了,在跑道上滑了一阵停下来。搭客鱼贯下机,行李待领处顿时热闹了起来,为了料理家屋的证件问题,不得不回乡一行,带了个旅行提袋,塞上几件衣服,没有行李的牵绊,直出关口。
“先生,到那里?”的士司机迎了上来。
“到B埠,多少钱?”我问。
“二十万。”我愣了一下,看看手上腕表,正指十一时卅分,回故乡B埠的公共汽车最后一班是下午二时卅分,还赶得上,车资每人只一万盾,节省不少,心里盘算着,问司机道:“载我到公共车站,多少钱?”
“二万。”司机回答。
来到公共车站,回乡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内空无一人,拣个靠窗口的位置坐下来,正想休息养神,忽然一阵“何日君再来”的笛声传了过来,心里不觉一怔,十年了,这熟悉的笛声仍在这车站飘送,从车上走下来,循着笛声来处走去,远远就看见了那一对父女,不错是他们,仍是他们俩,慢慢走近,老人家已有六十多岁年纪盲了双眼,左肩挂着一个布袋,右手持着一根竹枝盲杖,圆秃的头顶只剩下几根稀疏的白发。少女已经有廿出头,皮肤黝黑,不施脂粉,剪短头发,虽不具姿色,但五官端正,他们仍以当年他们自己设计的木瓜杆笛子,套在颈项吹奏着那永不改变的曲调,“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祈求人们的施舍。这车站是岛上来往各乡镇的终点和起点,客商云集,牵着父亲行乞的少女,名叫阿英,父亲本是一座木瓜园的长工,有次患上眼疾,傍晚时分,她母亲给父亲放眼药水,不知是故意还是疏忽,竟错把癣药水当作眼药水,滴进眼里,一时惨叫连天,癣药水是烈性强药,父亲的眼睛马上变白,双眼从此瞎掉。更惨的事是在事情发生的一个月后,一天晚上她母亲悄悄把家里所有钱财和一些值钱的东西卷走,抛下她们父女私奔;从此一去沓无音讯,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生存,当时只有五岁的阿英,不得不风雨无阻,每天牵着她瞎了双眼的父亲来车站行乞。父亲吹着自己设计的木瓜杆笛子,吹着永不改变的“何日君再来”的曲调,阿英则伸出小手祈求车站里来往客商的施舍,讨生活。
我走近去,阿英似乎还认得我,跟我点了点头,当年我几乎每天都要在这里坐公车。她穿着一条宽大的连衣裙,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少女的羞涩和矜持,态度冷漠,我把一张二万盾的钞票塞在她手里,她并没有显出惊喜,只是向我点了点头,好像自言自语地说谢谢,声音很小,也许十多年来的行乞生涯,把感情给麻木了。也许自小失去母爱失去教育不懂得人情世故。“阿英,今年几岁了?”我小声唐突地问,“廿三岁了”,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只是把头低下来。“还没结婚?”“谁要我?”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身边的父亲,静静地站着,不断地眨着眼睛,白色的眼球像两颗小小白色的玻璃珠,这时我才感到我问得实在太不应该,这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女,早已结成父不离女、女不弃父、他们谁也离不开谁,我这一问岂不是要折散他们,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呵!在这龙蛇混杂的车站讨生活,可不简单,他们能在这里行乞十多年,也算是奇迹,也许是人类原始基本怜悯扶助弱者人性的体现。
“迪!迪!迪!”回乡的公车要开了,我赶紧跑回坐上我的位子,汽车开动了,那哀怨的笛声似乎仍从车后传来,不过越来越远越小,这时我在假设,假设下次再来这车站时,还会听到这哀怨的笛子吗?也许……许多也许在我的脑海里翻腾。
2003年4月雅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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