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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梦

夏之云



夏之云(左)于2010年12月11日荣获第四届金鹰杯短篇小说创作比赛入围奖。右为夫婿意如香荣获季军奖。


晨曦撩开了黑夜的面纱,大地在鸟声鸣唱中睁开了蒙眬睡眼,饱含露滴的红花绿叶,抖擞起蓬勃朝气,装点着晨光的韵律,睡梦的人们也渐渐苏醒过来了……

陈娟从梦境里回到现实中。曾经的追梦,支撑着她40多年的生命:有梦,生命多姿多彩;寻梦,心怀希望,为理想赴汤蹈火……

“铃铃!……”一阵电话响,打破了沉寂的晨曦。

“喂!陈姐早上好!后天‘三语学校’开学典礼,您有空参加吗?”公司公关林主任一早就打来电话。

“一定参加!还要在资金上大力赞助他们呢!”鬓边银白的陈娟气慨昂然地答应道。

陈娟是在首都雅加达协助兄长管理成衣出口业,负责服装设计。她在公司里,事无巨细,都亲手操办,很受下属的敬重。她受过华校教育,过去也参与过暗中开展华文补习班的工作。看到眼前许许多多华人子弟,由于军事当局三十多年来封禁华文,都不谙华文华语,大多成了“华文盲”。如今华文解禁了,华社团体的有识之士纷纷开办起“华文补习班”和“三语学校”,她与兄长一起,不落人后,也积极支持华文教学的办校义举。

像往常一样,她准时上班去。才坐进经理室,杂工阿香带进一个快递邮包请她签收。陈娟心里纳闷,谁寄来的呢?打开邮包一看,原来是巴东特产可口的辣椒木薯炸片,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好熟悉的字体,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迫不及待打开信封,霎时,一缕少女娇羞的情怀涌上心头,她按捺不住满怀喜悦,那苦苦追索了40多年的梦境,竟然浮现在眼前。那这里,一字字,一句句,诉说着无限的别离愁绪,还附有通讯手机号码。她那常年落寂、微显皱纹的脸上,绽开了希望的笑意,心里却是苦乐参半,说不出是何滋味……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原来,那封信是别离了40多年的杰寄来的。回想当年,她与杰正当青春年少,情窦初开,两情相悦,双双堕入爱河中,彼此之间的情感已发展到难分难舍的地步,无奈,时局的变化太突然了,1960年杰的家庭受到总统“十号法令”的影响,举家被逼从乡下搬到巴东市,和许多华人家庭一样,生活上都陷入了极度困境之中,走投无路之际,幸得中国派来了接侨船,杰也随着轰轰烈烈的回国浪潮北返了。而陈娟由于临行时父亲突然病危住院,医生诊断是癌症,犹如晴天霹雳,这一不幸的消息令他们一家人惶惶不可终日,她与唯一的兄长只好临时取消归意,决定留下来侍候父母。后来,父母亲相继去世,她和兄长也跟随着亲戚搬迁到首都雅加达去了。忆当年,与杰临别时,信誓旦旦,彼此发下了山盟海誓,任地老天荒,此情永不渝,誓言非娟不娶,非杰不嫁。彼此之间深信,终有一天一定会相聚的。

想起在码头送行的那一幕,陈娟记忆犹新。那人山人海的送行人流,一片黑压压人头攒动。父母送儿女,兄弟亲戚全家出动,把码头挤得水泄不通。陈娟也挤在人群中为杰送行。

“娟,希望我们能早日相聚,我等着你回来……”杰无限深情地一再叮咛。

“你要常写信回来,我会守住誓言的。”陈娟忍不住掉下了热泪。

“娟,你要保重,咱们后会有期!”杰满怀信心说道。

“呜!……”邮轮的汽笛一再响,催促着起程的归侨。霎时人群一阵骚动,大家涌向即将离别的亲人,握手,拥抱,叮咛声,哭泣声,乱成一团。陈娟与杰情不自禁地相拥痛哭,依依难舍……

登上邮轮,归侨们情绪激动。接侨船“大宝康”轮上,兴高彩烈的学子,在回国浪潮的冲击下,欢欣鼓舞,意气风发。

码头上,亲人们热泪盈眶,船上船下人群高呼:

“祖国见!祖国见!……”

大家挥着手,唱响了《海外孤儿有了娘》、《大海航行靠舵手》等等革命歌曲,情绪激昂。此时,轮船上抛下了无数的彩带,杰也把红色彩带抛向陈娟,激动高减:

“娟!赶快接住……”

陈娟赶紧用双手接了,他们俩各自紧握着彩带的两端,红彩带把两颗火热的心维系在一起了。数不清的五颜六色彩带连接着送行者与归国者的红心,随风飘舞,气氛高涨沸腾了。

“呜!……”邮船又再鸣响,划破长空,掩盖了送别场面沸扬的吵杂声。

轮船鸣着汽笛缓缓启动。彩带越拉越长,陈娟与杰四目交投,眼睛潮湿,泪流满脸,彩带终于拉断了!……轮船渐渐远去,不见踪影了……

陈娟的心一阵抽搐,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大宝康”号接侨船带走了一颗颗投奔祖国火热的心,却留下了送行者满腔依恋不舍的万段愁肠。此去千山万水,待到何日方相聚?

杰的离去,给娟带来无限的忧伤,每每翘首北望,望断南飞雁,只盼捎来杰的片言只语。“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一年复一年,等待又等待,尤其是夜深人静时,更是尝尽了孤寂离愁的滋味。“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帐望月空长叹”。凭栏望月,陈娟总会忆起戴复古妻给她夫君的题词:

“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望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陈娟内心里头总会默默自问:”断不会后回坟头上浇酒?……”

唉!多情自古伤别离,何时得与君重相逢?这期间,来了许多上门求亲者,以及兄长亲戚的一再催促,都被她一一拒绝了。她始终深信着杰终有一天会回来的,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孰料,别时容易见时难,杰与陈娟就像劳燕分飞,天南地北两相隔,无情的时光消磨着相思的愁苦,虽然情深意浓,却是遥不可及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南国的气候阴晴不定,时代的风风雨雨洗涤着赤道在线的苍生。陈娟一家也与众多华人家庭一样,饱受着时代更迭变迁的冲击与影响,遭遇了华人社会各种各样的磨难而幸存下来。华校与侨团被当局封闭后,华文等同毒品,华教被彻底取缔,陈娟也曾经与许多热血华校师生一起,为拯救华文,一度投入了为华人子弟补习华文的活动中,后来他们竟也因此不幸地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当局敲诈勒索,还被关押了一段时间。那时候印度尼西亚华人的处境是不堪回首呀!在风雨飘摇中度过了多少反华排华的恶浪险滩,又经历了“5.13惨案”惨绝人寰的洗劫,她与兄长的成衣展销店也被焚烧了。印度尼西亚华人犹如战前“东方犹太人”一般,处处受人欺凌。

娟哪里晓得,杰在北国这些年来的遭遇,又岂是她所能想象的呢?原来,杰在政海风云中,也被席卷进风声鹤唳的运动里,后来竟因“海外关系”莫明其妙地被“红卫兵”打入“牛棚”黑牢中,和许多“地、富、反、坏、右”的所谓“黑五类”一起,忍受着人世间的天大冤狱。他原以为此生完结了,所幸在万念俱灰中,他凭着曾经与陈娟海誓山盟的信念,深信有朝一日,一定会与娟终成眷属的。此情不渝的信念,竟让他幸运地熬过了整整十年的磨难。“四人帮”倒台后,一代伟人邓小平掀起了“春天的故事”,走进新时代,终于让一线平反的曙光使杰和许许多多的受害者,奇迹般地获得重生,让他们重新奏响了新生命的乐章。但杰的一条腿已被打成残疾,从此一生柱着拐杖行走。

后来杰在亲属们的支助下,移居香港,2008年终于回到印度尼西亚巴东来,在巴东亲属的企业里从事着自己的专长会计生涯,独自与亲戚们同住在一起。但在他的脑海里,却始终惦念着陈娟,千方百计打听着她的下落,几经辗转,当他知道陈娟早已迁居雅加达,且还是小姑独处时,悲喜交集,当即写了一封情思绵绵的长信寄给了陈娟,但他瞒着自己的脚腿行动不便,极力恳求陈娟能到巴东来相晤,以慰藉这40多年来的思念与牵挂……

皇天不负苦心人。如今陈娟捧着杰寄来的这封信,双手微颤,心里千头万绪,是悲是喜?是怨是恨?往事只堪哀,那漫漫的思念岁月确是难于排遣的孤寂呀!青春一去不复返,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早已熬成了银白斑斑……

两天来,陈娟重复读着杰的来信,魂不守舍,坐立不安。是去?还是不去?为何他不亲自来?经过日夜的心灵交织,她毅然决定去见杰一面,但故意不事先告诉杰自己动身的日子,想给他来个惊喜。而且她也打算劝杰搬来雅加达,与她一起发展事业,毕竟她们分离的时间太长太久了,人生又有几个四十年可蹉跎的呢?她感慨万千,如今,她要珍惜这难得的剩余岁月,与杰重温旧梦,安享晚年。

9月30日清晨,娟像往常一样,到后院花园里抚弄自己栽培的花花草草,只见一朵朵“毋忘我”正开得娇艳,还有洁白的“百合花”,点缀在这晨光初晓的早晨中,陈娟摘了一束毋忘我和百合花,心中泛起一丝感触,喃喃自语:

“百合花呀百合花,该不就是毋忘百年好合吧!”她想起他们的山盟海誓,想起了即将与杰见面,想起了不久以后,他们便会共结连理,她羞赧地笑了……

用过早点,陈娟摇响了林主任的电话,明确交代道:

“老林,我有事到巴东去。你代表我参加‘三语学校’庆典吧,遵照我和兄长的意愿,用公司名誉捐献两万美金作为建校基金……”

“好!一定遵照陈姐的意愿办!”林主任高兴地回答道。

这一天,天空一片晴朗,陈娟提着行装,只留言家属转告兄长一声,就独自一人乘搭鹰航班机直飞巴东市去。坐在机舱里,陈娟的心情就像飞机穿梭在时高时低的云雾里起伏不定,又忧又喜,她时而面向窗外,望着氤氲的雾气,时而闭目暇思,憧憬着与杰见面时浪漫的一刻,不知他还如以往的英俊潇洒?还是已经老态龙钟?但不管杰变成什么模样,她始终会深爱着他,与他长相厮守……

经过两个小时的飞翔,飞机终于抵达MINANG KABAU机场,陈娟随人流步出机舱,只见闸口围了许多来接机的人,杰不知道娟的行程,当然没来接机。陈娟径自雇了一辆的士,朝AMBACANG旅店飞驶而去。旅店是一间六层楼建筑,外观宏伟,彬彬有礼的接待,陈娟很快就被安顿进住三楼307号房。放下行李,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按响了杰的号码发出了短讯。

“啊!太好了!”杰接看短讯,兴奋地在内心里喊叫起来,真没想到娟已抵达巴东,这不正应验了码头离别时“后会有期”那句话吗?40多年的别离犹如恶梦一般,如今,梦即将醒,一切都会变得美好起来。他喜不自胜,很快给娟通了电话:

“是娟吗?你到了巴东?太好了!……AMBACANG 307号房?好!我马上就去旅店见你……”

电话那头传来了杰亲切又宏亮的声音,这遗落了40多年的声音撩拨着陈娟寂寞的心弦,她欢喜若狂,再有几分钟就能与朝夕思念的杰见面了,她内心里不由得滋生出一股激越澎湃的浪漫情怀,难以自持。40年的寻梦果真就在今朝成真了吗?她面对着镜子特意修饰打扮了一番,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那掩不住的老态绽开了阳光一样的笑脸,虽已年过半百,却也风韵犹存,心里乐滋滋的。随后,从行囊里取出今晨采撷的两束花,打算送给杰,只见百合花略显萎颓憔悴,她内心里顿时闪过一丝隐忧与不安,但看那仍旧鲜活娇艳的“毋忘我”,又让她内心里欢欣喜悦过来。

她随即挽起手提包拿出手机再给杰按写短讯,突然间,一阵剧烈的摇晃,陈娟只觉天旋地转,房里物件东翻西倒,紧接着轰然巨响墙倒屋翻,她来不及呼救就与其它旅店房客一起,被轰隆隆倒塌下来的楼房重重压住,失去了知觉……

杰这时的汽车刚到AMBACANG旅店门口,一阵强烈的震荡把汽车震翻过来,杰也被剧烈的震荡震出车外,昏迷在路旁。当他醒转过来时,只见四周一片狼藉,哭声喊声乱成一片。原来巴东市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八级特大地震,伤亡惨重,惨不忍睹。

杰困难地爬起来,柱着拐杖,在杂乱惊恐的人群中向旅店一步一步拐去。只见平时巍然屹立的AMBACANG豪华酒店,已坍塌成残垣断墙的废墟,他不觉惊呆了,大声哭叫:

“娟!你在哪?……”

突然只觉手机微荡,他急开机,赫然有短讯:“杰!我爱……”

杰赶紧按拨陈娟的手机号码:

“喂!喂!是娟吗?你听到吗?……”

没有回响,杰不死心地直按手机呼喊,还是没有声响,半点讯息也没有,他预感不妙,刚才那不完整的短讯肯定是娟还未发完就遭到了不幸。他木然了,震惊的心情骤然间冷却了下来,呆呆地跪在断墙旁,热泪簌簌而下……

突然,手机又微荡,杰急听手机,终于传来了娟微弱的声音:

“杰……我爱你……”

“喂喂!娟是吗?你要坚持住!我一定来救你……”

杰站起来大声喊叫:“里面的人还活!救命啊!快抢救啊……”

人们在大灾难中惊慌失措各自逃命,慌作一团,谁也没有留意杰的高喊呼救声。杰焦急地爬在瓦砾堆上,双手用力地搬动石块,可那巨大的断墙瓦砾又如何搬得动?他死命地挖,双手磨破了,鲜血淋漓,但他不死心,使劲地挖,使劲地搬……

夕阳不忍睹这人间惨剧,阴沉着脸投进印度洋里去了,大地渐渐暗晦下来;老天也为这人间的不幸哭泣起来,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大雨。电流中断了,巴东市漆黑一团。四周哀啼声、呼救声震荡在这恐怖的雨夜中。杰痴呆地苦守在瓦砾旁,任由风吹雨淋,啃咽着揪心裂肺的哀痛。

这时,还不时有余震,灾场里盛传着即将引发海啸的传闻,人心惶惶,惊恐万状,大家争先恐后向高地逃命。唯有杰完全不理会海啸的惨烈和惊恐逃命的人群,仍旧执着地蹲守在娟被困压的瓦砾旁,死也不愿离去,“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此时杰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想着如何尽快把娟救出来。

直到第二天晌午,人们惊魂方定,纷纷返回原地寻找失散的亲人,救援队也才陆陆续续赶到灾场,开始从AMBACANG断墙里抢救出一些幸存者,也挖掘出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杰忧心如焚,精疲力尽地逐一辨认着尸体,太可怕了!

杰声嘶力竭地叩问大地:

“天啊!为何造化弄人,偏偏在这一刻发生地震!不让我与娟重相逢……”

40多年的追梦幻灭了吗?美梦真否已飘逝?不可能呀!杰绝不相信娟已葬身于这场灾难之中。他把手机紧紧按在耳朵旁,喃喃自语:

“娟还活着!你要活着!要坚持活着!不是说后会有期吗?”

救援队继续挖掘,挖出更多的死伤者……一连三天三夜,杰坚守在瓦砾旁,他始终深信,会有奇迹出现的!娟肯定会获救的!他紧握着时不时会有微颤讯号的手机,始终坚信娟还活着,他内心深处深信不疑,心里不断呼喊:

“山盟海誓,娟会活着回来的……”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千千结……。

                2010年6月

Perhimpunan Penulis Tionghoa Indonesia (c)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