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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火重生

意如香



意如香(右)于2010年12月11日荣膺第四届金鹰杯短篇小说创作比赛季军。

一驾马车碾碎月影踏过晨霜……苦旱逢甘雨,千岛沐浴春风中。

2010虎年的春节特别红火,许多商场张灯结彩,年节礼品琳琅满目,庙宇里的舞龙舞狮更是热闹非常,善男信女进香许愿,络绎不绝。华社的春晚搞得红红火火,千姿百态的文艺演出,一场紧接一场。好些地方更是闹到元宵十五,爆竹响通宵,烟火散满天。华族习俗受到了当局与主流社会前所未有的尊重,兄弟族群参与其盛,有些教会里更是红灯高挂,把教堂布置成如锦缎红的春节色彩,祈祥祈福,给华人信众贺新年,政府高官穿着红彤彤的唐装:

“恭喜发财”,用华语向华人拜年。盛况空前热烈,热热闹闹,是十年前华人连想也不敢想的大变化呀!

李丰盛与老伴许佩玲埋坐在沙发里,他们感动地收看那丰富多彩、激动人心的中国春晚节目联播。白发盈盈的李丰盛,挪了挪微驼的背脊,拿了一块年糕慢慢品尝。许佩玲娴静庄重的脸露出笑意,微颤着手倒了一杯龙井茶递给他:

“喝点茶吧,小心年糕噎着了。”

俩老相依为命,退休下来,把店务交给刚从北京“外语学院”毕业归来的儿女经营了,都更关注起华社的团体活动来。丰盛品尝着龙井茶,慢条斯理地说:

“‘大众三语学校’明天早上要召开春晚工作会议,我得准备一些相关资料。”

李丰盛起身到书房里去,饶有兴味地翻阅着元宵春节晚会的节目表。佩玲看着老伴如此关心文教活动,自己何尝不也一样为华教操心的呢?他俩都奔忙于文教事务中,耄耋之年,犹如老梅铸就傲霜骨,风姿精神不减当年,虽然不时会感觉体力不支,体弱老态,还是硬撑着经常与祖籍国来的志愿者教师们商讨教学问题。如今,华文教学已被纳入正规的国民教育体系,受到印尼教育部的极大重视,国立学校里开始教授华文,友族兄弟和华人子弟一样热衷于学习华文。华文与华族习俗在印尼经历了几十年封禁之后,终于“又见梅花二度开”,佩玲内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想起近半个世纪的过往,有着太多的辛酸与感慨,不能同日而语了。她理一理鬓边白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破瓷复原的晚清青花瓷,与书架里堆得满满的华文报刊与书籍颇感欣慰,为弥补过去失去的时光,近年来,她埋首于华文书报里,犹如生命里涌出缕缕甘泉。突然她想起收藏了几十年的日记,不由地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了那古旧发黄的日记本,漫慢地翻阅起来,心情骤然间阴沉了下来,歪在沙发里,陷入了无限感慨的回忆之中……

1965年12月份,山风起处,叶落纷飞,千岛星空一片阴霾。

“中华学校”课室里,风神俊雅的李丰盛老师正在讲解印尼近代史,他是学校里很受学生们欢迎的文史教师,他把近来发生在雅加达的“9-30事件”扼要地向学生们讲述了一遍,最后他说:

“同学们!这是印尼历史上一次惨绝人寰的政治大屠杀,我们印尼华人的处境将会是令人担忧的,希望大家都要做好思想准备……”

李老师忧心忡忡的讲述使课堂里的气氛悲怆严肃,同学们屏气敛息,大家都预感到局势的严重性与不知所从的惶恐,个个眉头紧锁静静聆听……。

李丰盛与许佩玲原是从棉兰到小岛来教书的年轻教师。还在念初中时,正当豆寇年华,他俩情窦初开,少年时就堕入了浪漫撩心的初恋情怀中,俩情相许,成了校园中的美谈。高中毕业后,他们双双到小岛来教书,那时只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心不外想,都充满着一股年轻人服务社会的激情,在小岛里从事着华文教育。如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老师们都一时不知所措,很多地方侨领也为躲避这生死攸关的政治风险,悄悄易地为安,走为上计,寻求自保远离他乡去了。

“……今年假期,我们就要回棉兰了,希望同学们多多保重,要坚持不懈学好华文……”

下课了,学生们围着李老师依依不舍,丰盛双手揽着学生们,语多勉励,他内心深处有着太多的感慨,在小岛里教书已三年了,小岛里纯朴的民风与学生家长的热情,丰盛与佩玲早已暗下决心要在这里教一辈子的书,但谁能意料,印尼政治风云的晴天霹雳,“人算不如天算”,局势的发展越来越不利了,他们也准备着期终就收拾行囊离开小岛回棉兰去。

这时候,小岛里调派来一批军人,开始清洗左派人士。一车一车的人手铐手被押进黑牢里,又一批一批的送去码头,押进小汽艇,带到一个荒芜的野猪岛……据说,后来都悄悄地被秘密处决了……。

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小岛上的居民见面时都不敢多谈,更多窝在家中躲避风头。丰盛与佩玲焦急地等待着船期,那时一个月只有两趟船期回亚沙汉港。终于等到船期时,又因客满而误期了。在那焦急等待船期的日子里,在收拾行李时,丰盛竟失手将一个祖传晚清青花瓷摔破了,他内心里顿感不祥之兆,惋惜不已,小心翼翼收存碎片。这时,市面上盛传着军警查禁华文书报,风声鹤唳,他们只好把一大箱平时视若至宝的华文书籍搬出来,痛心疾首地一本又一本焚烧掉,其中有《青春之歌》、《林海雪原》、《聊斋志异》、《水浒传》、《战争与和平》……等等,佩玲瞥眼翻到《红楼梦》精装本,爱惜地抱在怀中:

“就烧掉?太可惜了…”

“留下吧!”丰盛也非常舍不得。

佩玲小心谨慎地用衣服把书本层层包起来挤进行李袋里去。望着那不得已焚烧的华文书籍化为一大堆灰烬,以及碎成片片的青花瓷,丰盛与佩玲内心深处创伤了,他们素来爱书与古玩,竟成了一生中抹不掉的心灵创痛……。

12月30号,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了汽船。佩玲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汽艇破浪前行了,向着亚沙汉港驶去。入夜,佩玲秀丽的圆脸若有所思,依偎在丰盛怀里,眺望着远去的小岛,思绪杂乱,三年的教书生涯,使她更具文化涵养,与李丰盛的感情更加亲密了。此趟回去又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遭遇呢?她那微翘的嘴角抿得紧紧的,模模糊糊中随着海浪的颠簸倒在丰盛怀中呼呼睡去了。

“玲!醒来!醒来!你看……那树下……”丰盛急急摇醒佩玲,睡眼惺松的佩玲揉揉眼看到天色蒙蒙亮,船已驶进亚沙汉河口。

她那亮晶晶的眸子朝丰盛所指方向瞧去,不觉心里一惊:

“啊!……”

一具魁伟的断头尸体搁在树根下,被流水冲得摇摇晃晃,还有一具裸体女尸在河中漂流,另一个断手男尸半浮半沉漂流着……全船人鸦雀无声,佩玲别转了头去心里扑扑跳,她从未看过如此恐怖的尸首啊,只觉浑身微颤,身不由己地偎在丰盛怀里抱得紧紧的……终于抵达亚沙汉港口,船靠岸了。他们急忙地领取了行李,租车向棉兰飞驶而去。沿路,时有敞篷军车载着暴徒急驶而过,喊打喊杀,恐怖异常……

时值椰风焦雨时分,热带暴风雨铺天盖地而来。千岛大地处处风云变幻,雷雨交加,霹雳啪啦响,“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李丰盛回到母校,被安插在下午班初中部教文史,许佩玲分配在小学部教书。回返母校教书,他们倍感欣慰,与众多尊敬的师长在一起,感觉亲切不孤单,生活上虽然清淡却也挺写意。只是此时的印尼政局,更加动荡不安了。苏加诺总统已被迫下台,苏哈多将军篡夺了总统宝座。1966年3月,军事政权下了一道政令,封闭全国的侨团侨校。3月26日,母校被一群暴徒在军警的庇护下,强行霸占了。和许许多多的侨校教师一样,丰盛与佩玲顿时失业了,生活上没了着落,一时间都陷入了无所适从的苦闷之中。儿女众多的陈老师,只好由师母盘点作些糕点,每天早上,破帽遮颜,双手拎着两个竹篮子,带同一个幼小的儿子沿街叫卖:

“肉包!……烧肉包!……”

林老师也只好不得已到一家赌馆里充当收银员,权且领取些微薪酬养家糊口。老师们个个无可奈何,心情不安地度日如年……。

佩玲得到好同学的帮助,到他家里当车衣工,暂时稳定了下来。丰盛也得到开设杂货店的同班同学支助,每天赁账领取两百粒鸭蛋,和一个售卖木瓜、椰子油的王西海老师结伴,天蒙蒙亮就踏着脚车带到汉口街早市菜场里销售。因是单身汉,得过且过,没有太多顾虑。师生间都能互相关照,经常被家长们留宿吃饭。当时,老师们还天真地以为局势会好转起来,大家最担心的就是下一代的教育问题,老师们聚在一起时都在讨论开展补习班的话题。身体力行,他们开始组织学生,也得到家长们的支持,每天工余,开展华文补习。丰盛接了三组的补习生,佩玲也教两组。忙碌紧张的补习生活就这样展开了。

不想,局势的发展并不是以个人的主观愿望为转移的。军事当局断绝了和中国的外交关系,颁布了好些针对华人的歧视法令,取缔华文,禁止华族习俗,强施改名的同化政策。后来暗探终于发觉有人暗中开展华文补习,就雷厉风行的严加盘查,军警到处追捕补习生,好多老师都被敲诈勒索了。这一天,佩玲照旧到学生家里补习,竟被两个暗探尾随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桌上的补习课本抢在手里,许佩玲急了,灵机一动大声高喊:

“RAMPOK(强盗)!……”

不想佩玲的高声喊叫竟把暗探吓得丢下书本跑了,佩玲与学生们忙不迭急急从后门分散转移出去。真正是一场有惊无险的经历!

可是,李丰盛就没这么幸运了,一星期过后,他刚从早市菜场收工回到宿舍,一辆警车早已等在路口旁,看到丰盛开门就硬是逮住押上车,连同宿舍里的华文课本都被没收带到警局去。在警局里,一个警官出示一封已被打开的信封交给他,恶狠狠厉声骂道:

“这封信是寄给你的地址的,这些书本都是CINA禁书,你是红色危险分子!”

丰盛扯开信封,原来只是一张从香港寄来的贺年卡,一个红底金色“福”倒字。丰盛哭笑不得,那警官咄咄逼人:

“红色支那字,就是红色宣传品!来人!把这CINA人关进牢里去。”

两个警卒把丰盛押进牢房里,里面阴森昏暗。好像关押着两个人,待丰盛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暗晦的光线,他才发觉原来是两个华人子弟,顶多是十三、十四岁。

“叫什么名字呀?犯了何罪?关了多久?”丰盛浓眉大眼惊讶地问。

“我叫志宏,哥哥叫志强,被关十多天了。我们没有罪!我们只是在家里补习华文!”张志宏一脸稚气,愤愤不平地说。

“唉!天理何在?”丰盛感慨万千,读华文竟会构成如此之大的弥天大罪。他问道:“还敢补习吗?”

“为什么不敢?我们没犯法!我们是华人,一定要懂华文!”张志强理直气壮地说道。

“好!我们就继续补习吧!……”

在牢房里,丰盛认认真真地给他们补习起来,不但教华文,还学英语,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双语对教,佩玲来探狱时,还常给他们带来纸笔,志宏与志强也很用功努力地学习起来了。就在这时候,外头的朋友们可急了,侨领们也四处奔走想尽办法营救,两个月过去之后,终于花了一笔钱,把他们三个都营救出来了……。

这时期,局势更加混乱了。市区里经常发生排华骚乱,焚烧商店,暴徒打死了好些华人,局势严峻。丰盛与佩玲都觉得棉兰呆不下去了。

“盛,我们还是……”佩玲心绪不安地对丰盛提议道。

“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丰盛答应着,他们就这样暂回佩玲父母家K镇去。后来征得双方家长同意,1970年,他们成家了,在港口小镇里开了一间小小的成衣店,维持生计。一呆就是二十年,育有一男一女,仍用华文名字,对外采用印尼名。小地方唯有就读国立国民学校,但在家里仍然坚持着为儿女补习华文。这期间,市面上完全没有华文书报,他们唯一的一本《红楼梦》,竟成了弥足珍贵的华文读物,夫妻俩都成了《红楼梦》迷了。所幸,当时港口里的新马船员,经常把新马华文报整捆带进来当废品销售,这些新马华文旧报纸,读之爽神,竟成了丰盛与佩玲苦闷时期慰藉心灵的最好精神食粮。

热带旱季酷热无比,农田龟裂,炎阳把绿茵暴晒成枯黄的草垛,奄奄一息了。一天,读小学的男儿红着眼圈儿簌簌泪下回家哭诉说:

“妈!我不想读书了!我只和同学讲一句华语,就被人吐口水,还被老师处罚洗厕所,罚站了半天,脚好痛呀!我不读了!”

“乖!不哭不哭!我们就在家里讲华语好了……”

佩玲痛惜地抚摸着儿子的脚,她内心里宛如摔碎晚清青花瓷那样,针刺一般,一种尊严受辱的委屈油然而生,只觉鼻中酸楚,欲哭无泪呀!自己的民族语言,得不到使用,是多么悲惨的事情。校方还每年特意选在华人过春节时举行大考,学生一律不准请假过新年,轻则记过,重则开除。唉!寄人篱下,泣血心魂!数十年禁锢华文带来的恼乱春风,愁绪何堪!佩玲与丰盛陷入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苍凉的心境之中,许多看不惯的懊恼事,一重不了一重添,只好闭愁胡恨默默忍受着……。

九十年代初,他们搬迁到爪哇岛S市来。1998年,东南亚发生金融大危机,印尼政局也处在大动荡之中,发生了震动世人的反华排华“5.13”黑色惨案,烧、杀、枪、奸,惨绝人寰,华人的命运有如惨祸飞灾,接踵而来。权力斗争白热化了,苏哈多军人政权最终倒台,印尼换了好几任的总统。在瓦希德与美佳瓦蒂总统任内,终于正式取消了好些歧视华人的条例,华文解禁了,春节被定为公休日,舞龙舞狮,锣鼓喧天:冬锵!冬锵!冬冬锵!千岛大地春风化雨了……

终于,暗无天日的排华苦闷日子开始光鲜活跃起来,华族传统文化初露曙光。华人的风雨家园,都挺过来了……。

许佩玲把日记本合起来,抹一抹沁汗的鬓角,默默冥思,鉴知历史,时光抹去时辰,二、三十年前的往事不堪回首,流逝的时光,像那离枝的黄叶,永远过去了。逝者无痕,来者可追。后来听说张志强与张志宏俩兄弟在棉兰进入“国立师范学院”攻读,多年来从未停止过学习华文。师范毕业后,被华社保送,派往“北京汉语学院”进修三年,掌握了中、印、英三种语言,学成归来后被安排在“华文学苑”,与众多各地华文教师,以及祖籍国来的志愿者教师一起,获得国家文教机构与国立学校广大师生的有力支持,积极在印尼推广华文教学,把华文教学融合于族群文化中,自觉融入主流社会,为印华文化发展成为印尼文化的组成部分,不懈努力着。还积极参政议政,大有作为……。

佩玲想到此颇感欣慰,回望那欲哭无泪的年代,32年封杀禁锢后的复苏,不就是华文华语在印尼千岛大地上浴火重生的写照吗?事不避难,知难不难。佩玲微显皱纹的嘴角漾起了一丝丝笑意,心里头有说不出的辛酸味,梅花香之苦寒来,一时兴起吟起了瞿秋白的诗:

“寂寞此人间,且喜身无主。眼底烟云过尽时,正我逍遥处。花落知春残,一任风和雨。信是明年春雨来,应有香如故。”

她仰起了头,时钟正指着凌晨一点正。

“时间不早了,睡吧!明晚“三语学校”的元宵春节晚会,特邀我们当首席贵宾,据说要发“功劳奖”给老教师们呢!……”李丰盛打着哈欠搀扶满怀心事的老伴进房休息去了。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许佩玲躺在床上,心事重重,心里喃喃吟诗。春节来临,千岛大地果真迎来春天了吗?居安思危,曾经的记忆,化为一缕缕挥之不去的心血流淌,莫忘历史,她失眠了。等待黎明曙光的人们,彻夜难眠呀!

东方将晓,一驾马车装满记忆的历史尘埃,蒙蒙月色中,疲于奔跑……。

Perhimpunan Penulis Tionghoa Indonesia (c)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