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情
高鹰
高鹰（左）于2010年12月11日荣获第四届金鹰杯短篇小说创作比赛入围奖。由印华贤达穆阿敏颁奖。
一、猝然返乡
去年早春二月，东瀛之国的樱花花期似乎比往年更短了，一夜之间，千树万树粉红的樱花在风雨中飘零；古河镇利根川之水在山雨里呜咽流逝。就在樱花凋谢的瞬间，飘泊古河镇的小儿志刚回来了，是那么突然的回来……
二、惊闻噩耗
回溯十年前，疯狂的亚洲金融风暴席卷千岛之国。二月中旬，一个天昏地暗的寒夜，忽闻母亲的噩耗，当时，如遭雷击应声而倒，幸得同伴抢救。在母亲遗体前，我呼天抢地号啕大哭起来，泪水似泛滥的河水破堤腾涌。正当万分悲痛之际，年纪二十三岁的小儿志刚脸含愁容赶到了我身边：
“爸爸，没想到，旅行社的人送来了赴东京的机票，明晨非动身不可。”我二话不说，立即要小儿跪下。
“平日奶奶最疼你……”我哽咽地说。
翌日拂晓，小儿志刚和两个同伴启程了。
这回小儿匆匆出国，是我的主意。我揣想：“既然在金融风暴中碰壁了，还有机遇出国去闯闯也好，可以经风雨见世面，体验离家的酸甜苦辣。有人说，东瀛之国是淘金梦土，在那儿打工比在印度尼西亚经商要强。再说，在古河镇有同窗照应，何乐而不为呢？”
三、飞赴东瀛
是晚，满天迷雾。呼啸的“国泰”客机急速地降落于成田国际机场。同窗尤迪早已在候机长廊焦急地等着。人地生疏的小儿，受到无微不至的关照，即使在刺骨寒风中也感到暖意融融。车行两个小时后，终于到达了东京城外的古河镇。这儿没有摩天大楼，但工厂林立；日间行人稀少，早晨和黄昏却人潮涌动。
通过尤迪的介绍和担保，小儿幸运地进了一间汽车机件工厂，在5号车间作业。由于小儿和谐待人，做事认真负责，任劳任怨，从不计较得失；假日又常主动要求加班。受厂主川畸厚爱，还特别给志刚取了个日本人名：小田一郎。
不久，又结识了厂里的女职员川口幸子。她是厂里丽姿秀色的一朵樱花。父亲早逝，母亲和长子在家乡同住；芳龄二十有余，长得亭亭玉立，脸樱桃型，眉清目秀，笑容可掬，谈吐温柔，当穿上和服有令人折服的魅力。而她见小田身材魁梧，皮肤白皙，手脚利索，忠实厚道，外貌和日本男士模样相似，十分倾慕。又见小田寄人篱下，她主动腾出一间小房给小田寄宿。小田为了报恩，隔天下班后，抽空为幸子做点日常琐事。修剪花木、疏浚水道，还尽心尽力饲养她的两只爱犬（小泰吉和大吉）。
志刚赴日后，每隔两周我都会拨电话问讯，嘱他和谐待人，保重身体，勿忘按月汇款储蓄；间或询问何时回乡？
“不回印度尼西亚了！！”他总是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只好扫兴地不再多问了。
四、暗箭伤人
菲职工卡诺与幸子同一单位共事。他年纪三十，人矮肤色棕黑，贼眉鼠眼辣椒须。一天下班时，他走近幸子身旁。
“小姐，你好，等会回家，鄙人送你一趟？”他油腔滑调地说，但被幸子婉拒了。几次约她幽会都被她谢绝了；一次企图强吻她未遂，被幸子狠狠掴了两个嘴巴。
一天夜半时分，一个黑衣人鬼鬼祟祟潜入5号车间，驻足片刻便遛了。翌日，5号车间产品全不合规格，川畸为此大发雷霆，小田因此被勒令停工两周。卡诺得悉后心中暗喜。
一次巡夜，突见一个黑影掠过5号车间，小田急起直追。
“站住！”眨眼间小田揪住了黑衣人。他迅而挥拳出击，小田一闪，飞快以脚尖猛力一踢，黑衣人应声倒地。
“哎哟！……”他发出一声长嚎。小田一把扯下了黑衣人的面罩，原来是贼眉鼠眼的家伙，小田揍了他一顿。
“无耻的败类！”怒斥他后交川畸惩办。
一个月色朦胧之夜，小田回宿舍途中，忽被埋伏的四个彪形大汉所围攻，遭连珠炮似的拳打脚踢，小田招架不住被打得鼻青眼肿，头破血流，还推进了黑魆魆的臭水沟里，并向小田频频飞掷石头，四个大汉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小田忍着剧痛好容易回到了宿舍。幸子闻讯赶来协助敷药包扎。这一事件，后来查明又是贼眉鼠眼的家伙主使的。之后，卡诺被警察拘捕归案，最后被地方法院判处坐牢半年。
五、探病奇观
一天夜里加班，小田操作机器时，不小心切断了中指，血流不止，幸子得悉后，立即送他进院。长期的相处和交流，幸子还教会了小田讲日语。谈话间，得知幸子之母得了恶性肾癌，小田主动要求陪她一道探病。
回乡路上，汽车路经大阪港，见千万辆新出厂的品牌轿车，排成一条条长龙，沿着蜿蜒曲折的大道，向着码头跃跃飞舞；一座座超级吊车，象一个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挥动神奇的长手臂。把一辆辆汽车轻易地装进了远洋巨轮，成了一道时代亮丽的风景线。
抵达幸子家乡，正好是黄昏，红彤彤的晚霞把广袤的原野照得一片绯红。须臾，风云变幻，暮霭沉沉，天空飘洒密密匝匝的牛毛雨。车泊于村外路口，两人共撑一把温馨的雨伞。走着，走着，当幸子走近家门口，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她立即腕住小田之手迈进母亲房里。母亲见爱女回家，激动得簌簌泪下；幸子端详病榻中的母亲，虽耳聪目明，但已不能说话了，进食困难，身体已成皮包骨。
这时，母亲目不转睛地凝视小田，接着又瞧了瞧女儿，仿佛在询问女儿，这英俊魁梧的小伙子是不是小田一郎？幸子颔首微笑并向母亲介绍了小田。母亲听了，皱巴巴的瘦脸上绽放出一朵艳丽之花。接着向女儿连连点头，表示满意的模样，似乎对女儿与小田结为侣伴表示认同和祝福。望着老母亲和谐的笑容，小田轻轻地抚摸她干瘪的手说：“妈妈，请放心，多保重。”
翌日，回程路上，阳光灿烂，幸子凝眸远望窗外原野姹紫嫣红的花卉，不由自主伸手握住小田之手，还深情地献上一吻：“明春，我们结婚吧！”小田默不作声，只是粲然一笑。
“幸子，明天别忘了代我汇款到印度尼西亚。”小田转换话题。
“放心吧！我会办妥的。”幸子答道。
六、富士惊魂
一天傍晚，烟雾腾腾，寒风飒飒。幸子兴致勃勃来到了宿舍，微笑地对小田说：“你来古河镇多年了，却没有到过富士山，明后天是双休日，我带你去游览，有兴趣吗？”
“好啊，一言为定。”小田直爽地回答。
这次游富士山适逢樱花盛开的季节。到处可见各种品种的樱花在竞相绽放，处处可闻飘逸的幽香；特别是那粉红的樱花汇成了醉人的花海；在那樱花密集的公园里，尽是赏花人，有鬓发苍白的夫妻，也有热恋中的情侣。幸子和小田乘坐的丰田车穿越一层层红树林，来到了静冈县富士宫市。从车窗眺望，阳光金灿灿，山头白皑皑的富士山尽收眼底。
“真是名不虚传，太美了！”小田赞不绝口。
车从富士宫蜿蜒而上，至2300米处，游客如云，景色美不胜收。由于登峰需6个小时才能攀上。富士山海拔3700多米，是日本最高峰。千百年来，它不知流传着多少美丽动人和缠绵悱恻的故事？这时，幸子情不自禁吟了日本名诗人安积艮斋的诗：
万古天风吹不断 青空一朵玉芙蓉。
吟完，她指着富士雪峰对小田说：“愿我们的爱情象青空中的玉芙蓉永不凋谢。”小田也深情地回应：“让我们的爱情象那富士山巅的白雪地久天长。”接着握住幸子的双手说：
“我家乡也有座粗犷而又火热的覆舟山，那儿有说不尽道不完的神奇的故事，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览胜。”
听着、听着，幸子陶醉了，仿佛实现了多年来日盼夜盼的美梦。霎时，幸子的脸色由红润泛化为苍白，身子突然一晃。“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小田惊慌地扶起她……
七、化险为夷
一个月色溶溶之夜，小田好容易租到了救护车把幸子送到了东京医院。经过三四个小时的精心救治后，小田被宫本医生叫进了会诊室。“为何迟迟才送来！没人性！”宫本责骂道。
“汽车抛锚，鄙人有罪。”小田深感愧疚。
“何不另找车辆？没脑袋！”宫本怒斥道。
“夜里难找，小人该死！”小田深深忏悔。
宫本又问：”你是川口幸子的亲人吗？”
“是的！”小田直截了当地说。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宫本再问。
“是兄妹。”小田支吾地说。
“小田先生，你妹妹得了第3期恶性子宫癌，必须立即动手术，越快越好，或许可救她一命，事不宜迟须尽速和家长联系，征求意见。再者，此恶癌千万勿让幸子知道，以免精神上受打击，要绝对保密！”宫本再三叮嘱。
“遵命！”小田有力地回应。
数周后，宫本成功地为幸子动了手术；三个月后，病情大好转，脸色也红润起来了；半年后，身体康复了，小田十分欣慰。
八、风暴狂飙
2008年初冬，一个乌云压顶、朔风凛冽的早晨，小田和幸子一道晨运时，路经厂房林立的工业园时，小田的心怦然一跳！每工作日都可见上班族人山人海，怎么今晨工人寥寥可数？心中感到十分诧异。不久又发现，在铃木、丰田汽车制造厂任职的不少邻居也先后下岗了。后来惊悉是华尔街百年不遇的金融风暴扫荡了东瀛之国，仅数天里，四岛的经济全线瘫痪，无数工厂处在风雨飘摇中，股价暴跌，九州岛、大阪、名古屋等地的失业人群如洪水泛滥势不可挡。不久，又悉工龄二十载的尤迪离职返乡了，小田和幸子也接获川畸停职的通知，两人顿时如雷轰顶，从此失业了。是晚，小田接到川畸的电话：“小弟，望体谅，工厂停产解雇职工实不得已。一旦有转机，工厂再复苏，会首先录用你的，请耐心等待。”
“谢谢你的爱护和关照。”小田答道。
为了日后的生活，幸子每早翻阅报章广告，起早摸黑四处奔波寻找工作。数月后，好容易找到了手工制作小盒子的零工，但仅数天又没得做了。面对严重的经济拮据，小田横心决定回印度尼西亚老家了！幸子得悉后，暗自悲泣。
2009年3月底，春寒料峭。古河镇的天空弥漫阴霾，寒风哀鸣。已见不到粉红的樱花，只见遍地落英缤纷、一片枯黄，樱花雨越下越密似的。清晨，小田脸色灰白、心事重重，他拉着笨重的行李箱在蒙蒙细雨中来到了幸子的家。小泰吉早已在庭院前迎候，直摇头摆尾蹦跳着扑到小田身上，可是它那一双眼睛却泪汪汪的，直望着小田，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小田抱起它亲了又亲，拭去其泪花，抱上了车。
约莫八时光景，天空灰沉沉。幸子亲自驾车送小田到东京成田机场。一路上，两人沉默寡言，胸中却心潮澎湃。抵成田泊车场，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车，苍白的脸上依稀可见两道泪痕；在冷风吹拂下，从她的头路中显露出几丝白发。两人手牵手来到了候机楼，时间一分一秒的飞逝。目睹小田就要登机了，幸子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情，含着悲泪倏地把小田抱住不放，凄切地说：“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厂很快会复开，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小田用手绢拭去幸子悲伤的眼泪：
“有朝一日，我们还会再相逢的，你不要伤心难过，多珍重。”说完，小田给了幸子深挚的一吻。
九、昏厥倒地
小田抵达S-H机场已是深夜了，但入境大厅人声鼎沸，尽是下岗的“外劳”。一个身穿皮夹克的青年，背着写有JEPUN的行囊，从入境关口匆匆走出，我一眼便认出了是志刚。他含泪扑在我怀里：“爸爸，我又再碰壁了，太使你失望了。”
“遇挫折，要想得开，要挺得住！如今沧桑巨变，昔日的金元帝国已是日落西山，东方古国如旭日东升，沉沉黑夜的千岛之国已出现一线曙光，盛世虎年会给你带来好运。”志刚听了，沉郁的心胸豁然开朗。
志刚回万隆老家后，人似乎变得更勤快更乖巧了。日忙店务，夜不串门。原来每晚9时许，川口幸子必来电话，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只要能听到幸子的欢声笑语，志刚也就心满意足了。
半年后，两人的电话联系突然中断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志刚心绪紊乱、忧心如焚。
这年圣诞节之夜，远处教堂传来一声声吉祥的钟声，家中圣诞树上闪烁的五彩灯光照亮人的心房。约莫九时光景，电话铃声忽然聒噪不停，知道这一定是幸子拨来的电话，志刚高兴的连蹦带跳抓住了电话筒，没想到竟是古河镇川畸拨来的越洋电话：“小田，仅此传达汽车机件工厂已正式倒闭；顺此转告幸子及其家母已先后辞世。幸子临终时，直吟咏安积艮斋的诗，还念念不忘小田的名字呢。”小田听后，顿时昏厥倒地。
十、悲剧尾声
转瞬，又是樱花绽放的季节了。志刚不禁回顾了古河镇十年风雨的岁月。利根川之水见证了时代沧桑，那粉红的樱花让人魂牵梦萦，怎能忘记川口幸子刻骨铭心的樱花情？想到这些，油然记起唐•李煜《浪陶沙令》之词：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痛定思痛。志刚拭泪纵目，既望见千岛初现的一线曙光，也洞察风云的变幻。他把父亲的谆谆教诲牢记心间，化悲情、树乐观，迎风雨、立信心。志刚满怀豪情，在茫茫人海中落地生根，开始了人生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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