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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振像



李振像(左)于2010年12月11日荣获第四届金鹰杯短篇小说创作比赛入围奖。由印华贤达潘万鑫颁奖。


清晨,灰蒙蒙的天,咖啡大街一片沉寂。

突然,一阵阵的笑骂声,划破了那沉寂的清晨。一群骑着自行车、穿着白色校服的男女中学生,你追我逐地在沉寂的柏油路上飞驰。

“哈哈——才撞点儿呢,就哇哇叫了。啧!还自称‘许云峰’呢。”

“嘿,‘白茹护士’,谁看见针就哗啦啦下起雨来了?”

“再说,再说!看我敢不敢再撞你!”

自称“许云峰”的小伙子,浓眉、高鼻、挺英气的,他是郭亦翰,高中二年级高材生。他被一个圆脸、柳眉、扎着浓黑辫子的“白茹”的女生追赶着,她叫陈优莉,是个活泼漂亮的开心果。

“小白鸽,别闹了。”高挑儿身材、白白肤色的许月皓,提醒说。

“哎哟,护士姑娘动怒了。”一个叫曾初生、身材魁梧、剑眉、大眼的男生喊叫着。

邓珂玲是眉清目秀、文静娇弱的美女生,只是“嘻嘻——”笑着。

另一个眯眯眼、戴着副厚眼镜的文弱书生林友志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六辆自行车越过咖啡街大桥,向左拐,穿过野格兰街向右转,沿着人称“黑龙江”笔直向万朗岸南路驰向学校去。

中华中学就巍然屹立在“黑龙江”对面了。学校铁栅门竟还锁着,前面却站立着持枪的兵士,铁门前围着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的学生们。亦翰一行人感觉事态有异,快步走上前。小白鸽找到了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生,“喂,小铃铛,发生什么事了啊?”

平日爱开玩笑的小铃铛,今天竟然严肃无比,迎向小白鸽,“大事不妙,学校被封了!”

“什么?!”大家一听,简直晴天霹雳。各地华校被封大家都略有所闻,没想事情来得比想象得更快,大家忧心忡忡,万分不安。

亦翰稍作镇定,“别慌,我先探听一下确实消息再说。”说罢,他挤向同学堆里去了。

看见亦翰走过来,大家蜂拥而上,赶紧凑上去,焦灼地等待他探来的讯息。

亦翰神色凝重地说:“黄老师叫大家先回去,等候学校通知。”大家脸都蒙上了不祥之兆,不安地看着他们“领导”,“我们先到珂玲家集合,商量大计。走!”

“朋友们,记好今天1966年4月6日星期三这个惨痛的日子!”亦翰沉重的语气使大家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大家都义愤填膺,悲愤不已。想到清明节前一天还上的课,瞬间竟成了“最后一课”,大家更是觉得时局变幻莫测,让人担心不已。

“同学们,当务之急,我们要密切注意形势的发展。”在关头上,亦翰总表现出领导风范,“这段时间大家更要紧密团结,互通讯息。”

“学校会很快复课的,”许月皓说,“别忘了还有两个月就要大考了,大家好好温习,别误了我们的学业,我们一起复习吧。”

“好的!”大家齐声赞同。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局势越来越严峻。当局对华人进行迫害、实行宵禁令、突击搜查、没收华文书籍。大家在期待与恐慌中度过,最后,对华校的复课彻底绝望了。

“同学们,目前华文教育已化整为零,青少年都行动了,他们到各家各户进行华文教学。”亦翰向大家报告目前的情况。“我们不能坐视不管,看着学弟妹们失去学习华文的机会,我们要挑起这个重担。”亦翰号召大家说。

“好的!”大家毫不犹疑回应。“怎么做?”

“我去联系,安排工作。注意安全,风声紧张,提高警惕。大家分头进行。”

碰头、讨论、争论、协商,大家都紧张地投入这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家教工作的行列。

繁忙的工作,四处的奔波,亦翰消瘦了,满腮胡渣儿。

优莉爱慕之心,流露眼神,时时刻刻嘱咐亦翰注意身体。

月皓看在眼里,心中澎湃,积极完成亦翰交代的每份工作。

珂玲默默地注视着这个英气的“领导”,脑海中抹不去他的身影。

爱情之花在这三个女生心中悄悄开了花。

局势的恶劣,他们分散联系了。亦翰与珂玲为一组。

书房里,亦翰与珂玲讨论学习问题,交换工作心得,他俩有时四目交投,有时相视一笑。……

一天,看着珂玲窗前摇曳着的风铃,亦翰含情看了珂玲一眼,挥笔书写:“微风轻柔拂我脸,耳边轻飘风铃声。铃声荡起我的梦,让你那迷人的笑靥,在我生命充满灿烂,我愿为你挡狂风。铃声荡起我的情,让你那纯真的脸庞,在我生活充满缤纷,我愿为你遮暴雨。铃声荡起我的爱,让你温柔的心儿,在我未来充满信心,我愿为你伴左右。”

亦翰深情款款凝视着,珂玲娇羞滴滴低下头。窗前的风铃“叮铃叮铃”地奏起了欢乐的情歌,欢欣祝福这对年轻人的爱情……

一次碰头会,亦翰与珂玲走进来,四个人八只眼都投向了他们紧握的手。小白鸽“刷”白了脸色;老大姐脸色变了变;曾初生张大了大眼;林友志更眯成一条线。但剎那间,四位朋友都深深地祝福他们。

复课无望,局势严峻,同学们为了前程纷纷投奔中国的怀抱。

优莉出国前夕,月皓与她讲悄悄话。

“小白鸽,你是不是在逃避?”老大姐正视着小白鸽的眼问。

小白鸽抑制不住心中的疼,两行热泪扑簌簌往下掉。“姐,我忘不了翰,每次看见他,心总抽搐地疼。也许远走高飞,心情好过些。”月皓握住优莉的双手,她的心何尝不也淌着血。

翌日,机场上。

五位好友紧握着优莉的手。

优莉幽幽看了亦翰一眼,强忍着泪水,她深深地望了大家一眼,转身大步走了。飞机划过蓝天,飞远了,消失在那晴空万里的天际,带走了一颗少女破碎的心……没想这一别,竟成了永别。优莉在文革的一场事故中身亡。

月皓家中,一场激烈的争论进行着。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现在是国难当头,作为青年,应该投身工人们轰轰烈烈的斗争中去!”亦翰慷慨激昂说。

“我懂。但我放不下母亲。”友志犹豫着说。友志父亲早逝,姐弟俩靠母亲缝衣辛苦持家。

“你这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在作祟!落后分子,立场不稳,缩头乌龟!”

友志“霍”的一声站起,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说:“你!——你!——”

“初生,你呢?”亦翰发威了。

初生面无表情地说:“亦翰,我也不能舍父母而不顾!”亦翰听罢,更铁青着脸。

“那,两位女士呢?”咄咄逼人的语气令人喘不过气。

“我……”珂玲欲言又止,“亦翰,我,我们……”亦翰张大眼睛,自己深爱的人立场也那么不坚定。他扭头看着窗外,珂玲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去!我愿意在战斗的熔炉里锤炼自己。”月皓坚定地回答。

不顾父母的竭力反对,亦翰挥袖秘密离去,连珂玲他都不告而别。月皓追随他去了。

不久,初生与珂玲忽然宣布结婚。婚后,他们住进了邓父购置的豪华住宅。

友志继续漂泊着华文教学生涯。

两年后,月皓突然回来了。精神颓丧,沉默寡言,判若两人。不久,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跟一个陌生男子结了婚,迁移外地。因意见不合,她又离了婚。

赴美前夕,她道别了友志。眯眯眼默默注视着他这位崇拜过的大姐,她苍老多了。当年,她爱慕、崇拜亦翰,认为他选择的是一条神圣的道路。然而,他的所谓跟劳苦大众结合在一起,竟学起抽烟、喝酒;他的所谓深入体验贫苦百姓的疾苦,竟与工厂友族女工结了婚。接着他无知发动工人罢工,被革了职,生活拮据,借钱度日。屡次规劝不听,她彻底绝望离开了他。离别时月皓说:“那只是噩梦一场,我清醒了。”

十五年后,局势稳定了。友志也成家了,自己开了一间华文补习班,专心投入华文教育工作。

一天,友志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满脸愁容,颊骨突出,瘦骨嶙峋,唯有鼻子显得挺高。友志怔怔看着他,来人尴尬一笑,“怎么,不认识啦?”

“天啊,亦翰吗?”从声音中友志才认出是当年好友。

原来亦翰回来已一段时间。在乡村因借高利贷,饥寒交迫下,老婆与他离了婚。不得已,就回雅加达寻找生计。因愧疚于朋友,没敢来相见。

原来,一个星期前,邓母找上他了。她伤心欲绝,告诉亦翰,珂玲一年前离开了人世。接着,从皮包里取出一张书签儿递给亦翰。他捧着书签,两行热泪顿时夺眶而出。原来那是他给珂玲写的“风铃”诗!

邓母老泪纵横地叙述当年事:亦翰不告而别后,初生每天安慰着悲伤的珂玲。邓母深知初生爱慕着珂玲。其实当时珂玲怀上了亦翰的结晶,她的生理变化让邓母发觉了,逼问下,才说出真情。邓父找不到亦翰,心急如焚,初生坦言愿娶珂玲为妻,承当起孩子的父亲。但有个条件,替他父亲还清一笔债务。邓父当时在商场颇有名气,为了面子,答应了。珂玲哭得死去活来,但最终无奈下披上了嫁衣。

婚后他们生活不美满,初生常酗酒夜归,珂玲以泪度日。珂玲早产了,初生说婴儿抢救不治死了,在邓家毫不知情下匆匆处理了事。珂玲更是痛不欲生,成天哭哭啼啼,闹着寻死。初生更是变本加厉,寻欢作乐,夜夜不归,不管珂玲的死活。后来,初生在外金屋藏娇,提出离婚。珂玲父母为女儿着想,忍痛答应了。珂玲受到极大刺激,郁郁寡欢,健康每况愈下。临终前,要求母亲把她视为珍藏的书签交给亦翰。亦翰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滚,他的心阵阵地抽痛,他辜负了珂玲的一片真情。当年的冲动,酿成了不可弥补的大错!

“我是罪人,我是罪人……”亦翰满脸愧色,悔恨交集。

友志看着前面的好友,想当年这三个好朋友竟演变成如此凄惨的结局,心中不免嘘唏万分。

“友志,我要见见初生。陪我,行吗?”亦翰恳求的眼光看着友志。

“好的。”友志了解好友的心情,答应了。

坐落于苏迪尔曼街一座耸巍的大厦会客室里,初生、亦翰、友志相见了。

“嘿,什么风啊?”初生平平淡淡地说。

友志淡淡一笑:”无事怎敢上你宝殿?”

亦翰二话不说,直视微秃、肥胖的曾初生,说:”珂玲去世了,你可知道?”

初生轻轻松松说:“知道啊。”

初生漠然的态度,亦翰被激怒了,“霍”地站起来,“你这个冷血动物,真够狠,你!”

“冷血?”初生冷冷一笑,“想当年,为了你他妈的崇高理想,把友志骂得狗血淋头,把我说得一文不值,连心爱的人也不屑一顾!亲爱的朋—友—,这就是你的豪情吗?”

“那是我的无知。”亦翰被刺到心坎儿了。

“哼!无知?抛弃有孕的爱人而不顾、丢弃犯病的母亲而不理,是无知?!敬爱的战友,你当主帅做先锋,而我当后勤做善事的,却换来一个‘狠’字?!”初生连讥带讽驳斥道。

亦翰被击倒了,他跌坐在沙发上,“这是我的错。那你总不能无情待珂玲!”

“哈哈,哈哈哈——”初生悲切地狂笑,“无情?!谁能忍受心爱的人,整天捧着该死的《风铃诗》漠视我这个丈夫?谁能忍受枕边人发梦时喊的是别人名字?谁?!你们,能——吗?!”

初生语气由悲切到激昂,“我很爱珂玲,我真心实意待她,我了解她的痛苦,一时忘不了你这个负心郎!”他狠狠指着亦翰,接着说:

“但我失败了,彻底失望了!我的爱一丝一毫都打动不了她的心。我恨透了,恨透了!我干嘛还当白痴?啊?!要毁,索性大家一起毁吧!我告诉你,郭亦翰!你孩子没死,我送人了!”初生豁出去了。

“什么?!”亦翰、友志惊得睁大眼睛双双站起。

“怎么样?”初生叉着腰,挑衅的眼光瞪视着他们。

“你,你送谁了?”亦翰颤巍巍地问。

“也许他在讨饭啊,也许……。”初生冷漠说。亦翰听罢,摇摇欲醉,几乎晕厥。友志赶忙扶着他。

“你太残忍了!邓伯待你可不薄呀。”友志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的朋友。

“哈哈,那是我用青春买回来的,不该吗?”

“你,你不要脸——!”为孩子惨遭命途多舛而心碎的亦翰,大吼起来。

“是,我不要脸,但我有钱啊。这个社会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地位、名誉、美女,哈哈——。”

“你,你要名,就不要脸了吗?”友志看着眼前的朋友竟是那么陌生。

“哈哈,可敬的朋友,错,错,错!”初生竖起右食指,连连晃着。“有了钱,大可布施穷人,你的名就扬天下了,别人还得看你的脸色行事呢!”初生洋洋得意地说。

“你不怕此生弄脏你的手?”望着判若两人的初生,友志心冷了。

“哼,要成大事,就不怕手脏。你知道‘佛’字怎么写的吗?告诉你,是人用美金镀来的。亦翰,你、我为珂玲成了敌人;珂玲死了,你、我不又是朋友了?唯独你,可怜的友志,你可别当白痴啰,世上可没永远的朋友。哈哈——”

“啧!像你生活在金钱堆里的人,怎配有永远的朋友?走!亦翰,让他一辈子生活于孤独吧!”友志鄙视看了初生一眼,扶起满怀创伤的亦翰,大踏步离开这耸巍的大厦。

这么致命的一击,亦翰一病不起。

病床上,亦翰两颊深陷,面色苍白,双目无神,气息如丝。

“志——我想——去珂玲老家——看看……”

“翰,你的身体……”友志担忧地望着容颜枯槁老人似的朋友。

“我——时间——不长了,……求你了——”

珂玲的旧居铁栅前。亦翰无力朝铁栅内望去,房屋依旧,庭院深深,由他与珂玲亲手种的两棵芒果树,枝叶茂盛,硕果累累。

“雕栏——犹在,只——朱颜——改。……”亦翰怔怔凝视着眼前的景物,泪一颗一颗自眼角缓缓滴着、滴着……

亦翰缓缓把头转向友志,看着他:

“志……,原谅——我——这——罪人。……珂玲……孩子……”

“翰,我们是永远的朋友。别想了,那时我们年少无知!”友志噙着泪,紧握亦翰的手。

“无——知——”亦翰凄楚苦笑,无神的目光缓缓地飘向车窗外。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雨。亦翰气息奄奄地吐着愈来愈弱的话语:“……问我——能有——几许——错,……春水——向东——流——”

灰蒙蒙的铁栅栏远处,珂玲抱着孩子柔柔地向他招手,亦翰发出近乎细微的声音:”……珂——玲——”友志感觉到紧握着的那双手渐渐地凉了……渐渐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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