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居
游春娣
一位住在乡下的故友写信给我，希望我能到他的新居去玩一趟，在信中还把他的新居的环境，详细的描写了一番，他说：“我们的家在微耸的小山上，门前是一条清溪，现在虽是大热天，但此间却清凉可人，来吧！我愿为你泡制咖啡，共话当年旧事。”
真的，我久矣想去乡间了，我是个田园生活的讴歌者，好多年以来，我一直被投身在烦闹的都市中，门临大道，半夜三更里，常常为急驰的汽车所惊醒，在如流的人潮中，我的“灵性”也完全被冲走了，惟因如此，我对田园的怀念，才愈发浓烈起来。
我们的车走在金色的阳光下，宽坦的柏油路面笔直地向前延伸，两旁整齐的水田，也恣意地朝左右扩张。天空在很高的地方蓝着，山峦在很远的地方绿着，清浅的阳光似一层水波笼罩一切，也洗涤一切，我的内心遂充满一种奇异的宁静。
车子在日光大道上不断地向前奔驰着，冲破了坐井观天的茧，常年禁锢在小屋阴影之下的视界开展了，明亮了起来，我终将从狭窄的天地、繁忙的琐事中走出去接近大自然，去认识另一种丰饶，去拥抱这一大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
晚霞首先迎接着我这个远来的客人，黄昏晚风中，只有几支矮小的村狗缓缓的走过，只有村野人家篱笆外的菜蔬在迎风飘动，大自然形成了一幅极为幽雅朴质的图画。
我爱这平静气息的大自然，这种富于安详情调的山村晚景，把我的疲倦、烦忧疏散了。袅袅炊烟，渐渐地消失于黄昏的太空之中，暮色蔼蔼中，归鸟在任意的飞翔，蓝色的天空中淡淡的微云，半在漂浮，半在消散，大自然形成了一个极为闲散的境界。日暮晚风中，太阳像一个含羞的少女，吻着黄昏笼罩的山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生活在都市的人们，那能有这种眼福呢？无欲是最大的财富。如今，这蓝天、白云、绿野青山，岂不都是我的财富吗？我的心已如天间浮云一尘不染，修炼到大散文家辛尼加所说的“和平的心境”了。
晚上，乡村更寂静了，在他的小客厅里，我们谈起以往的一些琐事，虽则是夜凉似水，但小客厅里却充满了友谊的温馨。说到有趣的地方，我们往往不自禁的会心一笑，这笑是温馨的，也是感伤的，于是一种怅然的感慨，突然袭进了我的内心。有如一个暮色中的旅人，走在荒凉的山野中，我茫然起来。哎！三十多年了，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呢？三十多年来，我的生命正如一支黯痖而寒伧的笛子啊！
乡间唯一的好处是自由。在这里，我们不必打肿脸充胖子，我们不必像在都市中似的，没有起身以前，便得将当天的“日程表”加以周详的安排，一步也错不得，将自己囚禁在生活的圈子里，在乡间，是人在安排生活，处理生活，而不是生活在安排人或是处理人。我不必计划今天应做些什么事情，更不会有任何人来扰乱我的生活情调，这里，正如斯尉夫特所说的好文章的风格一样，一切的一切，都有他的合理安排，看似零乱，实际上却是有次序的。
在这里，我们可以放下过往的喜怒哀乐，放下人生的重担，怡然地谈故事，谈身边琐事，也可以在草坪上散步，在檐下逗弄笼里的鸟，在一方方亲手围成的苗圃前，端详打着苞儿的花，或者，什么也不做，只遥望午后的白云沉思，安闲地打个盹。
谁能想到一个乡居的早起者的欢乐呢？早晨的大地上，湿漉漉的空气，孕育着一种禾苗的芬香，沁人肌肤，使人感到神清气爽，有一种完全自由的欢乐，那无数棵的小草，经过一夜的休息后，面带露珠，焕然一新，那新鲜美丽的娇姿，使我常常联想到，这可是谁家孩子的笑脸？
这时，朝阳未起，空气中发散着大自然的清香，不久之后，旭日渐渐升起，它把天边染成一片艳丽的红霞，此种情景，每使我忆起屈原的诗句：“众人皆醉我独醒”，随了朝霞，我的心胸也扩大了。
乡居宁静，心如止水，犹似远山，纵然是波动吧！这种波动的旋律，也像平林秋湖激起的涟漪，是柔软而有节奏的，在这里，你不会觉得有一种“凌乱”的感觉，一切的面目，都是很清晰的，都是令人可亲近的，甚至于神秘的大自然与我们人的感情，也结在一起了。生活在这样的乡郊之中，什么是自然，什么是人类都觉得无法分辨，也不必辨了，可不是吗？人本来是自然界的一类，是庸俗的人们自己，把自然疏远了。
因为都住在乡间的缘故，所以大家的生活圈子也就只限于我们这块杂花满院的小天地中，我们亲眼看到，花开之后又萎谢了，我们也亲眼看到，叶落之后，又长上了新芽，这虽是小小的事件，但那一朵花的开谢，不正犹如人的如梦浮生吗？偶然间，我们也会发现墙壁或石隙中，茁壮的长出一棵绿色的小生命，那挣扎求生的姿容，岂不宛如读一首生命的诗歌吗？
乡居寂静，青山如翠，我常常缓步绿野碧波间，风声过处，它们东摇西摆，发出沙沙的音响，似在向我欢呼。还有比自由的生命的跳跃更可爱吗？在这四面环山的郊野，它们不必担心路人的践踏，也不必恐怕低能的匠人的修剪，它们可以向流云悄悄地低语，可以听溪水奏出的情歌------。只有在淳朴的大自然中，才有生命的意义，才有它的价值啊！
我爱乡居，因之，我更爱那位异国的湖畔诗人梭罗，起伏于我心湖中的，乃是这位哲人的智慧的声音------在任何大自然中，即使是可怜的愤世嫉俗之人，和最忧郁的人，也能找到最甜蜜的温柔，最天真而鼓舞的伴侣。生活在自然界之间而还有五官的话，便不可能有最黑的忧虑。在健全而天真的耳中，这不是暴风雨，暴风雨是用风吹出来的竖琴音乐。
让我感谢这儿的天际浮云，也让我礼赞这儿的林树绿野，过去，在都市的人流中，我遗失了自己，而今，在乡村的生涯中，我又找到自己的身影了。
带来的几卷诗文，如今成了我长日的伴侣，随意翻来，我每能突然之间发现其中空灵的思绪。这生活是闲散的，无论睡眠、读书，一任我意。古人说：“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现在，我真正的理解这种生活的韵致了。
Perhimpunan Penulis Tionghoa Indonesia (c)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