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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金梦破灭
胡儿

胡儿(右)于2007年12月15日获取金鹰杯散文创作比赛入围奖。当时由赞助家李伯巧颁奖。
前言
棉兰市郊的华人坟场有座两穴坟墓,墓碑上镌刻着:亚洲出现好儿女,粽叶为孙不为己。男的1984年逝世,女的1983年——它就是我父母的长息所。
每当清明节来到父母坟墓前,往事便一幕幕重现眼前……。
日里烟园
父亲籍贯广东潮州惠来,在汕头菜市做鸡蛋买卖。他常到德国人经营的苦力招工局看热闹。招工头的甜言蜜语打动了他:荷属东印度日里地方是个天堂,在那里工友不出几个月都成为富人……。从此他常梦见自己在日里烟园摇身一变成为富人,心里甜滋滋的。
20世纪30年代父母便以猪仔身份乘搭“芝万宜”轮来到勿拉湾,怀抱着不满周岁的女婴。契约苦力沙丁鱼似地拥挤于船舱,母亲一路上头昏呕吐。
汽车把父母、姐姐和其它苦力接送到棉兰市外的丹绒史拉末烟园。一路上迎接她们的只有高耸入云的松树和战士般守卫着海防的婆娑起舞的椰树。
“苏岛邮报”报导称,当时日里烟草农园已有160座,其烟草在德国柏烈门烟草拍卖所大受欢迎。
20来岁的父亲来到了崭新的场所:一座庞然货仓——四面无墙,亚答叶屋顶,空荡荡的。环近一片广阔无垠的烟草种植地;极目远望,展现一座座烟叶分类棚、烟叶编串寮、烟叶晾干寮等等,凄凉感突袭心头。此外还有一列列长方形半边墙亚答叶屋顶矮屋——从中国与爪哇被哄骗过来的苦力首站聚集地。每一名苦力都必须在这里接受关于契约的审问与检查。其实除了“卖身三年”外,苦力们对契约内容毫不知晓,因为契约文字是荷兰文。父母亲和姐姐就被安顿于这矮屋内,他们糊里糊涂地微笑:克勤克俭,但愿三五年后便可衣锦还乡了。
血汗滴落黄金土
父亲每天劳作13小时,母亲也一样。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那是胼手胝足劳作九年,再续约三年后之中秋夜,母亲郁郁寡欢地对父亲说:“如此微薄的收入我们回得了故乡吗?”
父亲解释说:“现在荷兰开明知识分子已在报刊上抨击苦力契约是新型的奴隶制度,它把园坵转变为阴森的监狱。文章叙述了苦力们每月生活费概况:
米粮 : 2.8元——12.5公斤
灯油 : 20仙——2瓶
食油 : 20仙——1瓶
干鱼 : 15仙
盐 : 20仙
虾酱 : 30仙
香烟火柴: 50仙
总共 : 4.35元
一名苦力每月工钱6.5元,所剩无几。”
父亲继续说:“为了追逐厚利,除了延长夜班工作时间(6小时),园坵主变本加厉履行日里苏丹授给他的特权:独自在园坵内设立法庭审判苦力。苦力们无端挨骂挨打,接受拳击脚踹的酷刑。那些潜逃后被抓捕回来的苦力饱尝铁拳铜脚外,还得服短期监刑。”
父亲亲抚母亲的肩膀说:“我们这群苦力有时还得增服苦役;有的开凿水渠,有的烈日下推动人力铁道车,有的挖掘臭水沟,你说这是天堂,还是监狱。这片荒野林区确实摧人老!我的粽啊,你就稍微忍受吧!”
“前晚亚福告诉我,话说几年前某一烟园22名华人苦力不堪被百般凌辱,杀掉两名荷籍园坵领导。结果7名被处死,15名终身徒刑。不久又有5名华人苦力怒杀荷人工头:他们都挺身而出,凛然自认为凶手,结果一齐上绞刑架,从容就义。”
“为了大赚血腥钱,荷兰人为非作歹,无恶不作。苦力们的正义反抗随着此起彼落。1929年7月6日,西玛龙坤园坵内一名万登族苦力又怒刺园坵助理夫人。刺杀者毫无惧色,被荷人法庭判处死刑。”
日里黄金土弥漫着愁云惨雾,庶民百姓找不到泰然与安宁,找不到自由与人权;恋爱中的青年男女也不例外。请听农民青年赛渣在战乱后找不到恋人阿婷塔(父亲唯一的耕牛被区长抢走)而低哼悲歌:
祝你平安哪我的蝴蝶,祝你平安哪
肯定你找到你所要寻找的
但我只身坐在渣帝树林里
等待我心爱的情人
好久了蝶儿亲吻着
它热恋的橄榄花
但反看我的心灵
我的心灵多么悲凉哪
阿婷塔!
烟园设立妓院与赌场
母亲趁父亲呷一口中秋茶作出反应:“还是及时想法跳出火坑吧。儿女们渐渐长大了,别忘了孟母三迁呀!”
父亲听懂母亲在说什么。荷兰人为了逼使女苦力续签契约,长期为烟园当牛马,蓄意压低他们的工钱,逼迫他们卖淫。当时一名爪哇女苦力每月工钱4.4元,每天的生活费已达0.26元。有时为了买一件沙笼筒裙她们不得不屈辱卖身。
对男苦力荷兰人另有毒招:设立赌场。苦力们没有钱而有赌瘾,可向工头赊借。赌输了,索性再续约三年,继续在烟园内含辛茹苦,父亲曾一度迷醉于赌场。母亲百般劝阻,曾屡次提握砖头窥探赌场,准备教训父亲。原来母亲一刻也不放弃初衷:通过克勤克俭,累积资金,以兑现“三五年返乡”的诺言。
有一回,母亲在房内翻箱倒柜,继而听到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哭得死去活来。后来我才知道她以血汗钱购买的姐姐金项链失踪了。
为了这件事母亲沉默寡言一段时间,尤其不愿与父亲对谈,一反常态。在一个领薪的下午父亲向母亲赔罪:“我错了。孩子的金项链是我拿走的,输光在赌场里。”
两袖清风离开魔窟
有一天母亲向父亲建议:“契约再两个月就满期了,别再续签了。搬出去,越快越好。趁早把那块退休地料理好。”
10余年的猪仔劳作恰似一场恶梦,但也给父亲带来了无价的物质财富——成群儿女三男四女,又迎来了若即若离的精神财富——印度尼西亚有见识的文化人一而再,再而三建议为苦力们塑造英雄纪念碑。棉兰文化人李维明、蔡信义、高泉锦更为苦力们的悲惨遭遇谱写一首感人肺腑的歌曲“凄风苦雨吊英魂”:
风凄凄,雨淋淋
日里河水日夜呜咽
南来淘金原是梦
尸骨寒冻有谁知?
荒山峻岭由谁开?
烟园胶林由谁栽?
血汗滴落黄金土
黄金由别人采
父母亲终于携儿带女来到棉兰东区一块偏僻土地重建家园。父亲像战土以钢铁般的意志开始乡间茅舍生活,他一边耕种自己的田地,一边替他人耕种挣生活费。他从不觉得苦,虽然早餐吃煎树薯,中餐吃煎树薯,晚餐也吃煎树薯。他几乎什么都愿意干:先后炒卖粿条、兜售冰淇淋、摆卖煎豆腐、当鲜鱼贩、猪肉贩等等;失败了,再干;又失败了,又再干。一仆一续,循环不己,不甘罢休。在举目无亲的窘境下,他独自勇敢地接受生活的挑战,日里烟园五名英雄烈士的精神燃烧着他。
在家徒壁立,捉襟见肘的窘况里,儿女们没能个个上学,他就自己当起老师来。
记得我初学书法那年没钱买毛笔,没钱买墨砚,父亲便从竹篱笆砍下一截青竹,把它捣烂搓揉,遂制成一支土毛笔;又往炉灶捡一块火炭,把它弄湿,然后一边在地板上磨呀磨的,一边拿起土毛笔蘸了蘸地板的黑汁,便开始向我作书写的示范了。我的书法练习本墨汁虽然稀薄浅淡,但也取得了可喜的60分。
父亲是海燕,在乌云与大海之间,像黑色的闪电勇敢地飞翔,向雷雨交加应战,向暴风骤雨应战;他以“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信念,昂头迈步在坎坷崎岖的生活道路上。
数不清多少回了他向我描绘故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他爱家爱乡的浓郁情感深深感染了他在加拿大学习的内孙强雄。强雄在离开苏加诺——哈达国际机场飞往加拿大时言简意赅地对我说:“爸爸妈妈要保重,拭目以待美好的未来。学成后我会来到广东祖坟祭拜,并对曾祖们说,爸爸妈妈仍在异乡供奉祭拜公公婆婆灵位。您们的孙子现在回来了,捎来爸爸妈妈寄托的思念和公公婆婆的内疚与抱歉,离乡背井数10年来她们竟连一次也没能力回乡孝敬老人家……。”
父亲是我生活的偶像,想起他,我总爱独自低哼歌曲“故乡的云”,顷刻间眼前似乎展现沟通印度尼西亚棉兰——中国潮州的心灵桥梁: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
它不停地向我召唤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
有个声音在向我呼唤
归来吧,归来哟
浪迹天涯的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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