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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边缘上的人
苏文益

苏文益(右)于2007年12月15日获取金鹰杯散文创作比赛入围奖。当时由赞助家江淼成颁奖。
五颜六色的灯火,像钻石般点缀了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以及横纵交错的大街小道;路上的车辆像江水般川流不息,行人来来去去也显得匆匆忙忙;百货市场、餐馆、食摊、酒楼、歌厅、旅馆……总是进进出出着一群又一群,看去好像都是开心的人……华灯初上的雅加达,的确富有一般大都市的魅力,她繁华、活跃、美丽、迷人。虽然大家都是这么说,可是其间也有人觉得她黑暗、生疏、无情、可怕……因为在这个大都市里,也居住着不少彷徨、痛苦的伤心人。
这位年已花甲,每天早上和下午,经常独自坐在红溪桥头的老妇,她与在附近一带的店铺前,靠捡拾废物挨度残年的丈夫,便是这个大都市里不少伤心人中的一对。这么大的一个雅加达,整个市区内所有的高楼大厦,不用说完全没有她们的份儿,就是连那些被挤在一边的陋屋板房,也没有一间是属于她们的。她们没有居住的场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与一般都市游民,一起在附近一座天桥下,各占一小角空地充当栖息的地方。
可能是长时间的困苦和伤心,渐渐使到她的情感也麻木了,所以在她脸上虽然瞧不到有喜悦的气色,但也看不出有忧愁的样子。她安然自在的坐在桥头,并没有向路人乞讨,她两道冷淡平静的眼光,流露出她与世无争和听天由命的心理。她若无其事的看着公路,和来来往往的车辆,有时看看前面的屋子,偶尔也稍微抬头看看一下天上的浮云……“我也曾经住过这样的屋子”“我也曾经坐车走过这条路”“我也曾经忙忙碌碌过”“可是一切都像天上的浮云变幻莫测”……在她那已平静的心海里,或许还会荡漾起这些涟漪吧?
到处的灯火已经亮遍,但天边还残存着夕阳最后一道微弱的余辉,这是傍晚的时候了,老妇知道拾荒的老伴,这时已买了吃的回“家”,她站起身准备回天桥下,一位骑摩托车的年青人,又在她身边慢慢停了车,然后将一张10万盾的钞票送给她。这位年青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给她钱,所以老妇对他也算面熟了。她微笑着把钱接了过去,这次她用闽南语道了一声“感谢”,年青人惊讶问道:“阿姨是棉兰人?”“是的”老妇说:“我看你骑的车还用BK车牌,知道你也是棉兰人。”
年青人想了解一下老妇的情况,于是又问:“阿姨家住哪里?”老妇指着前面不远的天桥:“就在那天桥下。”老妇是贫穷人家,年青人不用问也看得出来,但说老妇是住天桥下,那是年青人万万想不到的事。所以他听了暗吃一惊,急忙又问:“那阿姨的孩子呢?”老妇听此一问,心里好像很难过,但被她抑压住而不形于色,她强作微笑却不说什么。年青人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彼此沉默片刻后,还是老妇不问自说了起来:“我什么亲人都没有了,现在只有老伴跟我相依为命。可是我们已是风烛残年待死的人,谁也不能预知,明天我们是否还能相处在一起。不过如果是我先走那就好,假使是老伴先我而去,看来我也不容易再活下去了……”年青人听了老妇这番凄凉的话,眼泪差点淌了出来,他感到十分难过,但他心里想:“她实在可怜了,可是我又能对她做出些什么呢?因为自己也是日为三餐奔波的人。”所以,他只能够对老妇说:“但愿上天保佑你们。”除此以外,他再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才能安慰老妇的心了。
老妇不愿重提过去的事,是怕往事会引起她难以消受的伤心。她觉得只有把自己的过去埋葬掉,再去面对当前日暮途穷的逆境,这才比较容易顺受的来。
但根据知情的人说:20多年前,老妇的丈夫因为买一块大面积的地皮被骗,结果,不仅使到一笔为数不少的存款化为乌有,而且连用来做生意的店屋,也被银行没收去了。从此以后,她们没有了自己的房屋,只好一直租房子住;丈夫失去了做生意的条件,只好替人打工。困难的日子一挨又是10多年,不久丈夫又失业了,这时幸亏她们仅有的儿子已经长大并且找到了工作,一家的生活从此全靠了他。现实有时候可真残酷,几年后,这个年仅27岁,正在初露锋芒的儿子,在一次暴乱中,因惊慌而放快摩托车逃命时,撞及暴民投掷商店、车辆掉在路中的石块,不幸翻车丧生于回家的路上。老妇夫妻俩失去了唯一的依靠,生活随即陷进水深火热的困境,而且情况越来越糟,最后,连租屋子也完全没有能力了。没多久,她们只好跟随一般游民,沦落到那座天桥下了。
后来,年青人仍旧时常路过红溪路,然而他已经有五、六个月,不再看到那位可怜的老妇,独自坐在桥头看公路、看车辆、看屋子、看浮云了……但是,雅加达照样的耸立在人前,她好像完全不在乎人是说她美丽、迷人,抑或是说她无情、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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