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心
朱世延
朱世延（左）于2010年12月11日荣获第四届金鹰杯短篇小说创作比赛入围奖。由印华企业家汤崇源颁奖。
（一）
卫家妮领了毕业文凭，便兴高采烈赶回家，还自言自语说：“爸妈看了我的文凭，一定很高兴，可惜刚才他们不能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不过没关系，反正爸爸已经答应要给我升学，我将是大学生了！”
一回到家，卫家妮当即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大对劲，平日中午时分热热闹闹，此时万籁俱寂。她皱起眉头走进家门，只见弟弟妹妹在爸爸妈妈左右，大家呆坐在沙发上，苦着脸，见了家妮回来也不发一声，因此显得很不高兴，心想，“我毕业了，不向我祝贺，反而哭丧着脸，真没意思！”于是大声喝道：“喂，你们都怎么啦，愁眉苦脸，中邪了？”
“妳这孩子，怎么如此说话，真没规矩！”卫母斥道。
卫家妮心中纳闷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卫家妹上前抱住家妮，“姐，爸爸失业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呢？”犹如晴天霹雳，卫家妮推开家妹，跟着也呆了。
卫家宝哭了，“大姐，我们不能上学了…… “
卫家妮急问：“爸，是真的吗？”
“家妮，对不起，爸爸不能供妳上大学了。”卫父叹道：“往后的生活已成很大的问题，照目前的情况，家里的生活费顶多也只能维持半年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爸，难道报馆倒闭了吗？”
“唉，也可以这么说，报馆业务已转让给外国报业集团，刚才老总已发给爸爸三个月的遣散费…… ”卫父不禁回想到今早在报馆的情景——
在报馆，聂总传递一信封给卫父，“卫先生，实在对不起，由于世界经济不景气，又碰上金融危机，我们的报业生意不能再维持下去了，董事部已决定大裁员，同时把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转让给邻国大报业集团，这是三个月的遣散费，公司也只能发这么多了，希望卫先生谅解公司的苦境。”
听了卫父的话，卫家妮倒是镇定起来，她毅然地说：“爸爸，事已如斯，奈何不得，我不念大学倒无所谓，可是弟妹一定要念完高中课程，我会想办法挣钱补贴家用，下星期我去找工作。”
“妳只有高中学历，能做什么事？”卫母抚摸家妮秀发。
“只要是正当的工作，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难为妳了，孩子！”
（二）
现代社会的求职状况可以用“僧多粥少”形容之，大学生有事做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若想挑剔找一份条件优越、薪金优渥的工作，那是缘木求鱼，做白日梦，更何况只是高中学历的卫家妮，又没有人事关系，想寻求合乎自己理想的工作简直如同天方夜谭。所以这一个月来，卫家妮求职的努力，算是白费了。
今日卫家妮仍然出门求职，仍然碰钉子，正在彷徨当儿，突然背后有人拍了一下，她回头一看，便惊呼叫道：“肖杏同学，是妳！妳上哪里去？没上大学吗？”
“没有，我爸爸被公司解雇，理由是当前的经济不景气，上大学的美梦对我来说已成泡影，所以我只好出来工作，”肖杏苦笑地说：“现在我在超市做事，妳是大学生了吧！？恭喜妳了！”
“才不呢，跟妳一样，爸爸失业，我也不得不出来找工作。”卫家妮伤感地说。
“找到了吗？”肖杏关心地问。
卫家妮摇摇头，说道：“哦是的，妳在超市做什么工作？能推荐我吗？”
“我在超市的一间服装店当店员，薪金低微又要受难以说出口的委屈啊！”
“没关系，为了补贴家用，受委屈些又何妨呢？妳忍受得来，我也能忍受！”
卫家妮不清楚肖杏说的是怎样的“委屈”，只以为是工作繁重辛苦，所以不把“委屈”当作一回事。
“好吧，我会尽力而为，把妳的资料交给我吧！”
“谢谢妳了，肖杏！”卫家妮把手上的个人资料交给她，“拜托妳了，肖杏。”
“行了，行了，妳等我的消息好了。”
肖杏果然不负卫家妮所望，数日后，她带来好消息，“恭喜，家妮，妳被录取了！”
“谢谢妳为我找工作，真不知该怎样感谢妳才好！”卫家妮激动地握着肖杏的双手。
“不必客气，我们是好朋友，有能力的话，应当互相帮助嘛，而且我也是为了自己多了个伴，以后我们是同事了！”肖杏微笑。
“嗯！”卫家妮使劲地点点头。
经过一系列的训练后，卫家妮被安插在泳装柜台，从此就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卫家妮对上大学的美梦并未破灭，为了学业不至于被荒废，她每天出门工作总是带课本，趁着休息时间复习功课，希望有朝一日能圆了念大学的愿望，还记得父亲劝导她说：“孩子，妳出门做事，要把社会当作学校，社会就是大学。社会上所有的事物，每一样都是学问、知识，可供研究、学习、询问、考查。就拿妳来说，妳是店员，凡是店里的商品、管理制度等都是可研究和学习的对象。社会是现实的学习材料，也是最现实的‘老师’，如果努力向它学习，必然会有令妳满意的成就。”
卫家妮点点头说：“爸，我知道了。”
（三）
卫家妮每月领薪金，除了存留自己的车马费外，其余尽数交给母亲支配。
半年的时光好不容易过去了，卫家妮才终于真正体会到肖杏说的“委屈”。这一天，来了一个打扮得非常时髦的男子，她立刻上前招呼，“先生，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那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卫家妮，弄得卫家妮很不好意思，她很不高兴叱道：“先生，你怎么啦？这样看人多没礼貌！”
经卫家妮这样叫喊，那男子如大梦初醒，他嬉皮笑脸说：“哦，我要买泳装！”
“是泳裤吧？”卫家妮瞪他一眼。
“不，是泳装，三点式、比基尼泳装，我是要买给我的女朋友。”
卫家妮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先生，那有男人给女人买泳装，怎样试穿呢？你实在太无聊。”
那男子带着猥亵的眼光盯着卫家妮那苗条的身段说：“呃，这样吧，我那女朋友的身段和妳差不多，妳就给我试穿吧，我会加妳小费！”说毕伸手摸卫家妮的瓜子脸。
卫家妮勃然大怒，说道：“请你尊重点，你侮辱别人也等于侮辱你自己！”然后右手甩开那男子摸脸的手，由于过于使劲，那右手无意之中扫过那男子的左脸。
这一下，引来在场其它顾客们的注意，大家便围观起来并纷纷窃窃私语，那男子老羞成怒指着卫家妮斥道：“好个小丫头，竟敢打顾客，我要向妳的经理讨回公道。”
此时，肖杏连走带跑赶来排解：“陈大少爷，她是新来的，多多包涵！”转向卫家妮说：“家妮，快向这位先生赔不是！”
卫家妮怒瞪那男子说：“我没错，为何反而要我向他赔不是？况且我又不是有意打他，是他先故意消遣我，还向我轻薄……”
那男子大声叫道：“你们的经理哪里去了？”
经理匆匆来了，见了那男子当即赔笑道：“哟，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陈大少爷，什么事让您大发雷霆？”
那男子指着卫家妮，“我只不过向她开个玩笑，这臭丫头竟然打了我一个巴掌。”
经理斥问肖杏：“肖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家妮是妳介绍来的，陈大少爷是我们的常客，妳没告诉她吗？还竟然敢出手打人！”
“经理，事情是这样的……”于是肖杏一五一十告知经理。
经理听了对卫家妮说：“那又怎样，人家是开玩笑，摸一下又没少一块肉，难道妳就觉得委屈吗？还不向陈大少爷道歉！”
卫家妮虽然是女孩，但她年少气盛，性格刚烈，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当即顶撞经理：“经理，我当然觉得很委屈，我是用劳力工作，不是来出卖人格，他对我动手动脚，用现代的话，这是性骚扰，”手指指向陈大少爷，“我可以控告他！”
围观的顾客不禁摇摇头微笑起来，纷纷向卫家妮劝说：
……
“小姑娘，出来做事免不了受点委屈的……”
“小姐，不管妳有意还是无意，妳打了人家的脸，那是事实，打人总是不对的，何况妳打的是顾客呢……”
“妳这小妞也真够倔，看在求职不易的份上，道个歉又何妨呢？”
“年轻人真不知天高地厚！”
“有这么凶的店员，谁还敢来光顾呢？”
……
“卫家妮，妳若不道歉，现在就到人事部拿妳这个月的工资，明天不必来了！”经理对肖杏说：“肖杏，这里交给妳处理，她要是不道歉，妳就代替她向陈先生赔不是吧！”说毕回到办事处。
看见陈大少爷还在现场叉腰，肖杏赔笑着说：“陈先生，请稍等片刻！”然后把正在发呆的卫家妮拉到角落，“家妮，妳不是说妳能忍受任何委屈吗？怎么，说话不算数，还不肯道歉？妳这么固执，会连累我，知道吗？”
令卫家妮惊愕又诧异的是发生这样的事，不但没有人声援她，同情她，反而还遭顾客们的数落、揶揄。此时，卫家妮洞悉了在这笑贫不笑娼的社会，原来人情是那么的刻薄、虚伪……她不得不屈服了，于是走过去，当着众人面前向那男子躬身说道：“陈大少爷，对不起，我现在向你道歉，请原谅！”
那男子冷笑说：“我知道妳心中是不服气，但没关系，既然道了歉，我也不计较了，记着，今天的这件事，当作是对妳的一种教训吧，好，我走了！”临走前，又摸一下卫家妮的面颊，“哈哈哈……”
卫家妮为了“饭碗”问题，只好忍了下去。
（四）
卫家妮满腹牢骚回到家里，看见一家人坐在客厅的沙发，有说有笑，她却无动于衷，没有察觉到今天家里的气氛与半年前领文凭回家的情景相似都不寻常，所不同的是，那时的气氛死气沉沉，此时倒是喜气洋洋。然而卫家妮并不在乎，她毫无表情打个招呼，“我回来了！”
一家人看见卫家妮郁郁不欢地回家，就知道她必定受了委屈，卫父问道：“妳怎么啦？有什么不如意的事，说出来，让我们跟妳分忧。”
“没什么，爸，对不起，我累了，我先回房。”说毕，转身走到房门。
“姐，爸爸有好消息要跟妳说，来，坐下。”卫家妹拉家妮坐在沙发。
“什么好消息？”卫家妮显得无精打采。
卫父又问道：“家妮，妳今天回来满面愁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爸，妈，我今天看清了这个社会的另一副面目，原来是那么丑恶、无情，我被人羞辱，反而人人都说我的不是。”卫家妮便把今日发生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卫母抚摸家妮秀发说：“孩子，真委屈妳了，现在这个社会本来是这样，见怪不怪了，只要不太过分也就算了。”
“是啊，家妮，这半年来也真难为妳了，爸妈弟妹一家人都感激妳，为了这个家，妳已尽了做女儿的本分，”卫父微笑道，“不过以后妳再也不会受到那样的委屈了。”
“哦，是吗？”卫家妮瞪眼问道：“为什么？今天看起来大家这么高兴，有什么好消息？”
卫家妹抢着说：“姐，爸爸下个月将就任钱氏财团公司经理助理，刚才钱总已下聘书给爸爸。喏，这是聘书，拿去看看！”
卫家妮接过聘书一看，果然不错，聘书上署名“钱才多”，还列上薪金数目，这下，家妮转忧为乐，问道：“爸爸，恭喜您，不过钱才多是谁？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您怎么认识他？”
卫父笑道：“他就是不久前送妳回家的人，妳忘了？”
“哦，是他？”卫家妮不禁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件……
那天，卫家妮放工回家，正好下着毛毛雨，一个男生右手提手机，左手提公文包急急从超市走出来，在卫家妮身边擦身而过，由于正通电话而且走得太匆忙，那男生没有留意到右边正驶过来的巴士，卫家妮见状大声叫道：“小心！”
来不及了，眼看那男生就要被巴士撞倒，卫家妮不假思索跑上前推了那男生，但她自己却因为路滑而滑倒，幸好那辆巴士及时煞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虽然如此，也让卫家妮滑跌得起不来，那男生立刻跑过去察看后说道：“小姐，我送妳到医院！”说毕抱起卫家妮走到对面停放的一部轿车，把她放在后座，便开车到医院。
在车里，那男生说：“小姐，妳为了救我，自己却受伤了，我真过意不去。”
“你是怎么搞的，走路不带眼睛。”卫家妮埋怨地说。
“对不起，刚才我收到我母亲入院的消息，便想匆匆赶到医院。”
“哦，原来如此。”
经过医生的检查，卫家妮只是扭伤，没有伤及筋骨，护理一下就好了。
那男生探望母亲后便送卫家妮回家。当他知道卫家妮的家境后，心中万分感慨，同时对卫家妮的孝心产生一份敬意。他不禁对卫父母说：“伯父、伯母，家妮是有正义感的好女孩，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好心有好报，我相信你们的苦日子不会太久，哦，对不起，我要再去医院看护家母。”他从口袋取出信封又说：“这是补偿家妮的医药费，请收下，要不然我不会安心的。”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卫父问。
“哦，很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我姓钱，父亲希望我长大后才能多，所以给我取名叫才多，这个名字让伯父、伯母见笑了。”
“钱才多！”卫家妮噗嗤一笑，“他钱财的确很多，这个名字也够霸气了。”
“是啊，家妮，下个月妳就辞职吧，把家里的担子交回给爸爸来挑，妳可上大学了。”
“孩子，有妳这样贴心孝顺的女儿，妈心满意足了。”卫母拥抱家妮。
“大姐万岁！”卫家宝欢呼。
“姐，这半年来妳出门做事有何感想，获得不少的生活经验吧！?”卫家妹笑着问。
“嗯，是的，”卫家妮若有所思地说：“我这半年来，等于上了一堂课。”
雨过天晴，卫家终于摆脱了困境，卫家妮履行了做儿女的本分和义务，为弟妹们立下良好的榜样。（故事全属虚构，若有雷同，实为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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