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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高中
黄仲辉
忽然,床头闹钟铃声大作,那尖声刺耳的声响,钻进耳朵直击耳鼓膜,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嘶喊似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吵什么!烦死人!”我狠狠地压下铃键,一个翻身又钻进被窝里。但就在这时候,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喊声:“山仔呀!都五点钟了还不起床,不是说今天要去上家教吗?”妈妈那温柔的声音又再次将我唤醒,正想耍赖皮,蓦然记得,今天是我第一天给一家两个小学生补习功课,慌忙起身漱洗。
初中未毕业,爸爸遇上车祸。那一天,爸爸为了赶送货,骑上单车,后座堆绑满了如小山一般高的盘碗等玻璃器皿,急匆匆地出门,也许是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康复,也许是早上胃口欠佳,只喝一小碗稀粥伴咸鱼就骑车上街,半路上,原本身子单薄羸弱的爸爸连人带车翻倒在马路上,车后座上那一堆器皿也摔个稀里哗啦,满街稀烂碎片,不单血本无归,爸爸也因此摔伤了右膝关节,在家养病一个多月,落下个终生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从此再也无法骑车兜售生意。然而家里五个小孩七张嘴等着吃饭啊,怎么办?为了生活,为了嗷嗷待哺年幼孩子们,万般无奈之下,爸妈向亲友们四处东筹西借备办一些家什,于晚间在热闹的街边摆起小摊档卖些煎炸糕饼之类,赚取蝇头小利养家糊口。
生活的重担仿佛一座山压在爸妈的双肩上,爸爸那有些佝偻的脊梁吃力地支撑着,每天傍晚我与弟弟背起沉重的木架子帮爸爸摆摊,望着爸爸拖着艰难的右腿,左右双手各捡着盛满杂物的大铁皮桶,一高一低地走路,心中不由自主地随他的脚步一沉一沉地紧缩。我老是暗自问:“爸爸撑得住吗?”
终于,爸爸给了我一个回答。
那天深夜,摊档打烊,回家吃过晚餐打算休息,爸爸坐在凳上把我叫住,让我坐在对面,双肩紧凑面色凝重,说出了一句我极不愿听的话:“山仔,你初中毕业以后,你三妹要上学了,爸想了又想,你就停学吧,让给你三妹,爸爸实在无法再付你的学费了。”像是旱天里打了一个响雷,像是一记重拳准确无误地对准我的心窝猛击,虽然这件事我早已预料到,然而当它真正清晰地摆在我面前时,我一丝一毫也挡不住,我的精神慢慢崩溃了,两只脚在发抖,仿佛站在软湿的泥沿中找不到着力点逐渐往下沉,两手在颤抖,嘴唇在抖动,眼前只见到黑黝黝的深洞要把我整个人吞噬掉,眼里冒出两大眶的泪水禁不住滴下来,我很想叫喊,我很想违抗,然而当我的目光接触到爸爸那忧郁黯然的眼神时,我只能在心中不停地呐喊:“不行啊!爸爸,我要上高中!”嘴巴却嗫嗫嚅嚅地要求:“爸爸,我真希望能继续上高中……”爸爸了解我的心思,停了片刻满脸疲惫而愧疚地说:“爸也知道你想念高中,不过……,这样吧,明天爸带你见见校董,看看能不能给解决一下。”
那一夜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患得患失,心中又兴奋又紧张。明天见校董,情况会是如何呢,是否会有好结果?万一失败又怎么办?一连事的问题,一大团的假设乱麻似地盘踞在脑海里,我这时才品味到了人生坎坷不平的道路的第一步,不确定因素的折磨那么地难熬,那么地残酷。
翌日,爸爸带我去见校董,校董姓陈,半百年纪,陈校董问明情况,详细地问起我的成绩,使满口答应我的要求,让我继续升高中,学费问题由他处理,没法给我减免,同时还承诺,等我上高中就给我找一份适当的家庭补习工作,贴补家用。天啊!正当我身处冰天雪地掉入冰窖里冻的快僵硬时,陈校董及时地送来一盒永不熄灭的暖暖的火炭!我高兴的几乎跳起来……。
我终于如愿地上了高中,陈校董也一诺千金地给我介绍一份家教工作。
深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习习吹来的晨风,我骑上爸爸那老旧的锈清斑斑的脚车,吱嘎吱嘎欢快地踏上征途——去教课。
“老师早!”“老师好!”一进门两位童稚未泯的小学生礼貌地向我打个招呼,声声童音比蜜还甜,沁入心脾。
高中毕业不久,华校也因特殊原因完成了应有的历史任务而停办。而诸如陈校董等背负着圣洁历史使命的先贤们大多数都远离我们,我深深地感谢他们,为他们辛苦办校的崇高理想致敬,我也深深地祝愿当今社会能出现千千万万个像陈校董等先贤们一样的仁人志士,真正充满爱心为下一代的华文教育而不解地奋斗。让中华文化能成为印度尼西亚共和国多元文化苑圃里的一枝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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