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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树灿然
林越

林越(右)于2007年12月15日荣获金鹰杯散文创作比赛希望奖。由印华作协资深名誉主席李顺南颁奖。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我独立站在阔别多年的家乡河运码头旁的渡口;浊黄的河水泛着污秽的泡沫,夹着乱草残枝,冲过小型吊索桥那瘦长的钢管支柱,掀起层层浪花圈着几个旋涡,哗哗地奔向广袤的平川,闪烁粼粼波光,渐渐消失在远树的绿影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这日夜流淌的江河,是历史探索的深远苍凉?是生命感悟的起伏回荡?还是乡土亲情的醇酿鲜汤?……我默默地思索着。
环顾这昔日熙攘繁忙的渡口,如今客轮、拖船的汽笛声不再,快艇舷外马达卷起的白色尾浪不知何处去,就连平头舢板摆渡的欸乃桨声也全听不到了;我不禁怀疑这是不是儿时常来的渡口!我记忆中的渡口完全不是这样的呀……但那斜伸而下的水泥阶梯是那么的熟悉,沿河那一列葱翠的相思树也依然坚定地排列在那里,还有渡口篱笆边那丛纸花树,虽然显得苍老佝偻,饱经风霜的树干上更横竖着新旧不一的伤痕,欣见那火焰般嫣红的一簇簇花朵,仍如十多年前一样英挺、飒爽、热忱,在微寒的晨风中摇曳生姿;像在挥别时光渡口的匆匆过客,又仿佛在召唤远方游子的思念和乡愁。
这确是家乡旧时的渡口!这丛纸花树就是明证。
我轻轻摘下一朵纸花仔细端详,简朴而鲜艳的三片大而红的包叶、萼片中,品字形地长着三朵细小的花;花柱呈深红色,花芯则是淡黄色,只有绿豆大小,毫不起眼。放到鼻端反复闻了闻,却连一丝香味也没有。其实我也明了,这花是不宜如此观赏的,因为它既不美、也不香,茎枝上又大煞风景地长着弯弯的刺儿。纸花是应该从空旷的远处看,那一团团火球似的花、那一片片翠绿的枝叶,在天地间自信、挺拔地生长——无拘无束!坦率、真诚的开放——浑然天成!
不知是受了地理、气候的影响关系,或是花农栽培改良的关系,我也有幸看到了白色、橙黄、浅黄色,甚至盆栽型的纸花树。但总是那么漫不经心的淡淡一瞥,并不曾引动丝毫感触;因为我心中已深深烙上那光彩鲜明、活力盎然的殷红,那修长宽广的绿荫;还有蹲坐在树下,把绿叶卷在唇边吹着马来民谣的摆渡者;天旱时为纸花树浇水的穿着汗衫短裤的海南大叔……。
纸花——是从廖省的马来语Kembang Kertas直译而来,不知沿用了多少年?以后大概还会被乡里的华裔用下去,不过在别处可能有别的叫法。据考查,它的大名其实是勒杜鹃,又名宝巾花、叶子花,属紫茉莉科。当然,我很久前也知道它又叫“九重葛”,但不知何故却不喜欢用这个名字;可能是嫌字义、字音中有“人隔九重山”之虞,稍稍避个忌罢?
最近才知道闽南人习惯将纸花叫作三角梅,是福建厦门的市花!我马上就喜欢上这个名字。的确,它与梅花一样勇于面对艰苦环境,闲看人间沧桑;它与梅花一般的铮铮傲骨,无意世态炎凉。所以冠名以“梅”实不为过。倘若执意要分别它们之间的不同,可以说:梅花寓意北国纯洁含蓄的赛雪飘香,而三角梅则是温热带火红翠绿的一树灿然!
在家乡盘桓数日,今天就要返回省城去。昨宿睡得没有前几夜那么香甜了,不知是为了离乡的愁绪,为了梦里的三角梅,或者是为了黎明前停电的黯然;在这个朦胧而微凉的凌晨,躺在舒软温和的弹簧床上,我竟再也睡不成回笼觉。看着房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窗,听着疏雨敲打锌板屋顶清脆的滴答声,渗漏的雨水掉入塑胶桶内的托、托声,还有邻居后院的捣衣声......谱成了一曲宁谧的天籁。
街上纷扰的机动车声打断了我的思路。……该是起床的时候了!
甫出房门,在长长的走廊那一边,楼前通常紧闭的外层铁门今天例外地打开了;可能是假日没去上班,表弟想让清爽的空气调剂一下老屋里的郁闷。从内层木门上部的铁纱窗,蓦然映现出绿叶红花、凝露欲滴、自然鲜艳的彩绘;是三角梅!我不禁怔住了……那扇平庸的木门仿佛变成了工艺超凡的画框,上苍在蓝天的画布上挥洒出三角梅的亮丽嫣然;像是挂在世纪画展上,用数盏聚光灯照耀着的不朽之作,在这幽闭、冷寂的长廊释放出温馨的色彩,渗透着感恩的慧光。
三角梅毋须浓馥或淡雅的花香,也不靠雍容或娇媚的花瓣;它只是返璞地胜在蓬勃的生机,胜在那和谐自然的风采——那一树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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