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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樱花何处开

许辉



许辉(右)于2010年12月11日荣获第四届金鹰杯短篇小说创作比赛入围奖。由印华企业家胡素丹颁奖。


(一)奶奶的早餐

千惠子婆婆比往常更早起床、为的是生怕宝贝心肝孙子博明赶不上日本东京飞往印度尼西亚雅加达的班机。她四点钟就起来为孙子准备早餐了。六十五年不变,她,和往常一样,一早起来,一身整齐的和服,一丝不苟地把领子、腰带、特别是后领拉得工工整整,正如所有的日本妇女要出门访问或在家等候宾客来访一样,认真地装束自己。餐桌上的主人位置,尽管六十五年来一直空着没人坐,然而千惠子婆婆每餐都要在这位置上摆放个茶杯、旁边永远有一罐新买的煎茶,那是千惠子婆婆的丈夫,佐藤慎太郎医生六十五年前离开东京前一直爱喝的煎茶。

她,无时不刻地在等待他的归来。

千惠子婆婆做好了紫菜卷、味噌汁,一看时钟离博明出发的时间还早呢。她因此,六十五年如一日地扭开每天必听的音乐—肖邦的《离别》,她,再度陷入了那无数次反复不变的回旋曲式的回忆……

(二)奶奶心中的回旋曲

那是一九四四年的春天,在艺术学校钢琴系的音乐厅,一场难忘的毕业音乐会。千惠子小姐弹完了一曲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全场热烈掌声久久不能停息,接着她又弹了一曲肖邦的《离别》,这时,全场络绎不绝的呼喊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每条血管在膨胀,在燃烧;都感到风雨压城城欲摧的压力。离别的威胁,悲剧的预兆……全场发出“和平!”“和平!”“和平万岁!”……太田教授夫妇冲上台抱着满脸热泪不断向听众鞠躬的爱女说:“小千千,悲怆和离别让我们日本人和亚洲各国人民失去了幸福,我们反对战争,我们不要侵略!”

慎太郎目送与会者一个个离去,跑上台上扑向拥抱在一起抽啜的太田教授一家,“和平万岁!”“我们不可以杀人!”

在学院后花园里,树上开满了樱花,可是四周却漆黑一片,两位年轻人相拥在樱花树下。

“慎太郎君,战争太恐怖了!”

“小千千,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国家要逼着我们去杀那些无辜的人民!”

“太郎君,你可千万别去当兵,当侩子手。”

“小千千……可是……我……我……”

慎太郎从口袋中抽出一个大红信封:“我今天收到出征信了。”

“太郎君,你不能去……去杀无辜的人!不能!”

千惠子垂死般地抱住慎太郎:“战争可悲!和平万岁!”

翌日,双方父母同意两位年轻人的要求,也就是在毕业典礼的第三天便举行了一个超简单的婚礼,仅由佐藤教授夫妇(慎太郎的父母),太田教授夫妇(千惠子的父母)和慎太郎及千惠子六个人庆祝。

新婚七天后,即慎太郎收到大红信封的第十天,一早,千惠子在四点钟就起来给慎太郎准备了每天不变的早餐,紫菜卷,味噌汁,另外一壶每天不变,也必喝的煎茶。

这对新婚夫妇已经谈了、哭了一整夜,但总觉得还有说不完的话和流不尽的眼泪。离集合的时间还有一小时, 慎太郎拉着千惠子,四个眼睛凝聚住,互相不知道还将为对方讲些什么、做些什么、付出什么?!千惠子把小提琴交到慎太郎手中,自己坐在钢琴凳上……,清晨,这被战争的黑暗笼罩着的东京住宅区是如此的寂静,然而,肖邦的《离别》悠扬入苍穹,它是此时此刻活生生的演奏者的血的心声,它是“花丛中的一尊大炮”……慎太郎奏毕,把小提琴上的四根弦拉下,小心翼翼收入自己的背包里。

“太郎君,琴弦收好,别丢了,等你从战场回来后,再把琴弦装上,我们再合奏贝多芬的《欢乐颂》,好吗?”

“别忘了,希波克拉底誓言,别忘了你作为医生的职责,救人!救人!”

“小千千,我忘不了。我回来时,第一眼要看到你穿着漂亮的和服,第一口要喝你亲手泡的煎茶。”

(三)给姥姥的礼物

博明带着无限兴奋的心情来到印度尼西亚雅加达,这是在东京和薇薇分别三个月后的重逢。两个年轻医生相约在雅加达相会后,由博明向薇薇的父母,威波沃医生夫妇提亲。

“詹德拉姥姥,这是我东京的佐藤奶奶送给您的和服手提袋,希望你会喜欢。”博明向薇薇的姥姥行了见面礼。

“谢谢奶奶的心意。”

“薇薇,把礼物收在柜子里吧。”姥姥吩咐薇薇。

“姥姥,您的柜子里满满都是好东西,收着会坏了,拿出来用吧。”

“呣……用不上。哦,谢谢大家的心意。”

姥姥一脸平静的表情,六十年来,这个柜子装了满满的日本制手袋、衣服、鞋子,也有日本制的小手提电视,还有日本的米基摩多珍珠镶钻石的胸针等贵重礼物,她总是看也不看,碰也不碰地放着。

(四)姥姥心中的回旋曲

夜深人静,詹德拉姥姥突然打开她从不愿意打开的柜子,眼前的大盒子、小匣子的日本礼物犹如一把无情的弓,顿时拨动了姥姥的心弦,再度奏起她心中的回旋曲……

那是詹德拉小姐和印度尼西亚坤甸有名的天寿中医师新婚三个月纪念的一个夜晚。夜幕低垂,万物静寂,只有花园里的茉莉花为这对沉醉在温馨乡里的年轻人吐露着馥郁芬芳。

“拉拉,这三个月来,我没有好好陪你,每天都忙到深夜。”

“天寿,我理解,你的工作重要,别自责吧。”

“在这走反(华族南方方言,即战乱的意思)的日子里,人们的心情忧郁,营养不良,病的病、痨的痨,我们药房里的药又不全,这急死我了。”

“药不够,那可怎么办呢?”

“我只好劝一些伤风、内热的病人,在野地里采些如意蓝、蛤壳草、车前草之类的草药熬了喝,在药房里仅剩不多这些中国来的药材,尽量留给更需要的乡亲。”

“天寿,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应该如何帮你。”

“你如果一定要帮我,你就种一些草药吧。”

“天寿,今晚天还没黑,马路上就寂静无人,真怪!”

“别怕,拉拉,今晚,世界属于我们两个人……”天寿紧紧的把爱妻搂着,他亲她,他疼她,他给她这三个月来最美好的爱:

“拉拉,我送给你一个娃娃吧。”……

砰! 砰! 砰!碰! 碰! 碰!一声紧接着一声的叩门声“开门!开门!”

“开门的快快!皇军要买药!”

“拉拉,禽兽找上我啦……”

“天寿,你不能开门,他们要杀你!”

“别怕,拉拉。我一直在配药救人。他们凭什么杀我!”

砰!砰!砰!

“不开门吗?我们要烧房子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邻居的阿明嫂来找詹德拉说,她的丈夫,阿明回来了,他也是前些天和天寿医师一起被“皇军”带走的,到了“总部”,半夜里一个个被扣上铁链,一个接着一个,拖成一串被推上卡车,凭记忆,去的方向应该是离坤甸市几十公里以外的东万律一带。走到半路,卡车出了毛病,当停下来修车的时候,阿明的手铐松脱,他便跳下爬入草丛中,等卡车走远了,他爬到树上眺望。远处,一群日本军正兽性大发把这些整车的人,铁链一环扣一环,一起推进早先挖好的大坑里,你一铲,他一铲的活埋了。

“詹德拉,我家阿明说,天寿医师在卡车上也和他被锁在同一条铁链里。”阿明嫂抽啜着讲给詹德拉听,而可怜的拉拉已泣不成声。

九个月后,姥姥诞下了薇薇的妈妈,威波沃医生夫人。

(五)姥姥的早餐

威波沃医生家里的早餐桌上非常特殊,有非常的色香味。博明很好奇:“怎么这汤圆放了紫色?”“怎么这又黄,这又绿?”

“博明君,别担心,这些都不加化学色料,这些是加里曼丹乡下的传统食品,这些紫色的汤圆是当地一种紫色的薯类做的;这些绿色的甜品是用香兰叶的汁和米粉合起来做的;这黄色的饭是黄姜做的,都是天然食品。”薇薇向博明说明。

“加里曼丹有达雅族、马来族、华族和马都拉族等,是多元化的地区,所以有很丰富的食品文化。”姥姥也向博明说明。

“哦。 姥姥,婆罗洲是不是也是这么个多元化的地区?”

“博明君,婆罗洲就是现在的加里曼丹,你怎么会问起婆罗洲呢?”

“是我奶奶告诉我的,她说印度尼西亚有个婆罗洲,我爷爷就在那儿。”

“……?”大家都在听。

“我爷爷是医生,就是跟随《东亚共荣圈》计划来到婆罗洲的。”

“什么时候?为什么现在还在这儿呢?”威波沃太太问。

“一九四四年来的。可是终战后,他的所在部队曾把爷爷的背包送回东京我奶奶处,说是爷爷的遗物……可是奶奶说爷爷一定还在婆罗洲。”

“背包肯定是你爷爷的吗?”

“因为里面装着爷爷临走时带上的四根琴弦,奶奶说肯定是爷爷的。”

“在婆罗洲什么地方?”薇薇问。

“在东万律。”

“啊?!……”姥姥发出少有的惊叫。

“姥姥,我奶奶说爷爷是好人,他在毕业典礼成为医生的第一天就宣读了希波克拉底誓言,他要一辈子屡行救人的责任……”

威波沃医生的早餐厅顿时变得一片鸦雀无声,只听到站在墙角的老爷钟的啲嗒声响。

“好吧。姥姥,威波沃叔叔、阿姨,我和薇薇先去一趟婆罗洲,回来再好好商量婚礼一事吧?”

让博明和薇薇纳闷的是,这一桌经过精心策划的五颜六色的早餐怎么只是他们两个人吃?而姥姥、爸爸妈妈都各自回房了呢?

奇怪!这一曲怎么结束在一个不完整的和声呢?

(六)加里曼丹之旅

在飞往坤甸的飞机上,这一对恋人互相拥抱着、呢喃着。

“小薇,你怎么整身这么香啊?”

“我这里提着一篮茉莉花呢。是姥姥要我带给姥爷的。”

“你姥爷也住在东万律?”

“我姥爷被皇军邀请去东万律后就一直没回来过。”

“我也带了一整袋风干的樱花,奶奶要我带给爷爷。”

“博明,奶奶和姥姥都很忠于爷爷和姥爷对吗?”

“薇薇,那么我们要送给爷爷和姥爷什么呢?”

“博明君,我本来要在婚礼上让大家来个惊喜的,但……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了……”

“博明君,我们送给爷爷和姥爷这个,就这个大礼物。”薇薇一边说一边腼腆地指着自己的肚子。博明睁大眼睛,抱着薇薇,大声叫起来:“薇薇!我们……”

“博明爸爸!我是小苿莉呀!”

“薇薇妈妈!我是小樱花呀!”

两个带着憧憬未来的会心微笑……

(七)茉莉樱花何处开

从机场直接乘车约两小时,这对年轻人到达了东万律村,村长一听这对年轻人所要寻找的人,便把他们直接领到纪念馆里, 一进门,薇薇马上被墙上挂着的相片盯住了,跪下去大叫:“姥爷!姥爷!”相片旁的记录是“一九四四年被害,天寿医师”,村长急忙过来扶着薇薇:“姑娘,医师是被活埋的。”

“是谁干的?!是谁?!我姥爷是救人的医师,这帮畜生干吗活埋他呀?!”

村长转向博明:“当时一九四四年发生活埋、砍头后不久这一带的人们组织起来反抗,虽然手无寸铁,但是也把侵略军杀掉不少,还把他们的头挂起来示众,名单中有内田康夫、中谷次郎、佐藤慎太郎等等……”

博明心里一阵抽搐:“爷爷!你?!你……”

薇薇失控地在东万律的原野上疯狂地奔跑:“茉莉!茉莉!樱花!樱花!何处开哟!何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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