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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终点
红红绿绿的长旗由村口沿着蜿蜒小路,间间断断地直插到内地的小村庄。迎风飘扬时,色彩缤纷的景象真似有无数只五颜六色的蝴蝶在展翅飞舞,煞是撩人心眼。 这一天是四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太阳由树林缝间投下了道道金光,像是由树梢撒开了条条纤细的纱绢,很柔和地烘暖了村边的林地。枝叶上还沾着昨夜投宿的露珠,那么晶莹剔透,更增添了乡间空气的清爽。 村里住了三十几户的村民。这几天邻邻舍舍呈现了一片繁忙的景况,也充盈了欢愉的气息,村民正筹备黄昏前将举行的一场传统祭礼,祈望天神赐福予民。村中所有女人都忙着备办各种祭品和花饰,男人则在村里唯一的草坪上合力用长短竹竿筑起简单的祭坛,而小孩更是嬉闹不已。 乌斯曼(Usman),八岁大的村童就是其一。 这一天,他兴致勃勃,几天前早约了邻近小镇差不多同龄的至交伙伴——阿强和妹妹小菁——来村里欢度佳节。 一大早当太阳在远处山峦背后展露了半个脸庞之后,村里各处就可捕捉到他们三人的影踪。他们在空旷的草地上奔驰跳跃,在葱郁的草丛中追逐蜻蜓,在流水潺潺的小溪里拣卵石,在荷花朵朵的池塘边捉青蛙,在婆娑的椰树下躺下憩息,在田间堤岸放风筝……阿强的发号声、乌斯曼的附和声、小菁的嬉笑声,融成了快乐的音符,飘悠于村郊纯净的空间,绘出了一幅他们三人幸福和睦的童年岁月的画卷。 夕阳散开了金碧辉煌的光辉,铺盖了整个村庄,村民云集在草坪上。主持祭礼的白发长老口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祭天求个“丰衣足食,安然无恙”的吉利。女人穿着色彩艳丽的民族服围成圈圈起舞,男人持着民间乐器吹吹打打伴奏,这场热闹持续到暮色逐渐弥漫,它像磁铁般吸引了蹲着围观的三个小孩的心灵。 乌斯曼的父亲是务农为生,朝暮都在田中劳作。母亲偶尔会下田帮忙翻土、插秧、施肥、收割,无所不做。家中少了油盐柴米时,母亲就会到村外邻近的小市镇阿强爸妈所开的杂货铺买办,乌斯曼时而会跟去,他和阿强、小菁就是这样认识的。他们三人中阿强是老大,比乌斯曼年长两岁,性格较倔强,而乌斯曼生性迁就,从不与阿强顶撞,所以他们合得来。小菁较乌斯曼小一岁,温顺却聪明,是斡旋在哥哥与乌斯曼之间的一粒棋子,若哥哥欺弄乌斯曼太甚时,小菁总会站出来折衷。 阿强、乌斯曼和小菁的友情就是凭此微妙因素支撑着。 时光流逝,送走了阿强的童年,迎来了他的少年。 一天,阿强在家无意中听到了如斯对话。 “还是让阿强跟我去城里学做生意吧。”是伯父有些苍老的声音。 “在这里是难求发展的。” “行吗?阿强从没出过远门,又那么牛性,怕会引起不便。”脸上已刻下垂老迹象的爸爸有些担忧。 “唉,既然是侄子,就不说这些。”伯父的语气软中带硬,像法庭上雄辩的律师一样。其实,伯父因膝下无后倒也想将阿强带去抚养,算是满足内心暗蕴的一番心愿。 爸爸心有疑虑,默不作声。 “那就这么决定吧,明天我就带阿强走。你放心,我会关照的。”伯父打蛇随棍上替爸爸拿了主意。 阿强听了这将改变他往后人生之路的对话,又愁又喜。愁的是他即将离开他成长的家园和家人,心中难免有几许留恋依依,而喜的是城市生活许久以来已是他藏于心底的向往,他想像风筝那样飞得又高又远,如今就要成真。 隔天,阿强就启程随伯父进城。坐在车厢里,他将视线拉向车子的风挡,仿佛看到了前程似锦的将来。 乌斯曼和小菁望着车尾掀起一团尘埃,它把他们和阿强分隔了开来,带走了他们永不重返的共同岁月,画下了三人天真无邪的童年的句号。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繁华喧嚣,这充满动力与活气的城市景象第一次映入阿强眼帘,让他惊讶不已。 在闹市中的一条不算宽敞的街道伫立了伯父的“本营”——布庄和住家,它是一间略微老旧的二层店屋。伯父俩老在此住了二十几年,经营的生意包罗批发和零售。虽不见得如何门庭若市,至少也不至门可罗雀。 伯父把阿强安置在后楼一间小房,面积不大,置放一张床、小橱子和书桌后,整个房间就让人感觉有些挤挤插插,比之镇上阿强家里偌大的睡房,它可谓小巫见大巫,可阿强却能牵强适应,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登天之梯”。 来到城里,除了拨出部分时间上学之外,其他的阿强全投在伯父的布店里当学徒。毕竟阿强能奋发图强,在伯父的管教下,他像海绵般吸收了所有能够吸收的知识,如认识布料、甄别质地、掌握布帛尺寸等等。阿强智商高,学得快,不出一年半载样样就已学上了手,也做得有板有眼,伯父乐得眉开眼笑。最难能可贵的是阿强开始明白如何与各种各样的人交往,他把自己的脾气安压了下来,换上了一个“新”的他。 摸透了店内的生意门路,阿强就常被派出办外勤,如销售、送货、收账等等,阿强因此有机会接触外面更广的世界,这打开了他的眼界,也让他看出“外头”远比布店更有施展拳脚的余地。于是,一种不安现状、跃跃欲动的念头在阿强心底油然萌生。他开始感到伯父的区区布店容不下他天宽地阔的抱负,感到外面的天地才是大有可为的舞台。拿定了抉择,阿强决定跟伯父一说。 “伯父,我想在外另谋发展。”阿强直言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毫不掩饰,也不转弯抹角。 伯父并不十分惊讶,因为他知道这一刻准会来的。只是未料到来得这么快罢了。其实,阿强这些日子的一举一动岂能逃过伯父明察的眼眸。 “真的想过了?”伯父由老花眼镜的上方瞟了侄子一眼,语重心长地问,镜片后面的瞳孔有几许失望。内心里他实在不想让阿强走,却又无可奈何,况且男儿志在四方,他总不能束缚阿强一生呀。然而,老人人生经验的直觉让他有一种预感——阿强正埋下后患。 “伯父这些年抚养之恩,我阿强永生不忘。”阿强没直接回答伯父的问话,反而避重就轻地说了慰藉话。 同样又是隔天,像刚摆脱了脚镣一样阿强毅然“跨”出了店门,去追逐他的理想。 自从阿强进城后,乌斯曼还会到镇上阿强家的店铺去,不过不是跟随妈妈,而是替代妈妈买家需。 几年一过,乌斯曼长成了少年。他那蜷曲服帖的头发、棕色光润的肤色、高朗康健的体魄,一眼看他谁都会赞叹一句“俊美小子”。乌斯曼深得阿强爸妈的喜爱,不只因为乌斯曼举止有礼,而且也能善解人意,每当他们在生活中碰上不称心的琐事时,乌斯曼都能像儿子般前来相助或安慰几句。 小菁更是一个可人少女,细柔的长发、黑葡萄般的眼睛、秀丽可人的脸蛋、亭亭玉立的身段,真让镇上所有的人都惊艳。 如今乌斯曼见到小菁时,不再像往年童年时多在户外玩耍,更多的时间是并肩坐在店铺前的竹榻上聊天。乌斯曼喜欢小菁的温顺,而小菁欣赏乌斯曼的憨厚。 离开布店,阿强开始了他实现理想的步伐,将几年来的储蓄全投入了小买卖。阿强敏锐的眼光看到了蓬勃发展的城市建设,认定建筑材料这行生意可行。敢拼敢闯的魄力、超凡过人的智能,让阿强在不太久的时间内在这一行里展露了锋芒,也稍有名气。再过上几年,凭着锲而不舍的精神阿强就把生意搞得蒸蒸日上,在商业区一间三层楼房设立了自己的公司,在那里运筹帷幄。 阿强一直扩展社交,结识了各方各阶层人士,长袖善舞让他的人际关系像蜘蛛网一样八面撒了开来,社会地位也步步高升。往后的几年数载,阿强生意的“雪球”越滚越大,广涉到各行各业,如布帛、土产、五金等等,全作得有声有色。每天数十数百辆的大小载货车,在繁忙的商业区忙碌地装货卸货,货品来自各方,将寄至各地,全都是阿强公司名下的货物。 阿强平步青云,成了富商大贾,他开始跻身于名流社会,认识了一些达官贵人、政府要员,这为他打开了更简捷、更快速的致富门扇与通道。人望高处,阿强理想的追逐俨如没有终点,趋利的他开始染指于官商勾结、贪污敛财、走私漏税等违法乱纪的勾当。尝过甜头,更使阿强一不做二不休,明知不可为之而为之,利欲熏心蒙蔽了他的心灵。几次三番险象环生都靠金钱和人际关系的魔力化险为夷,久之惯了,阿强也不以为意,漠然置之,只当它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游戏。 未过不惑之年的阿强可谓鱼跃龙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汽车洋房、奢侈极品,无一不有。 尽管如此,却未见阿强娶亲,许多年以来闯荡江湖教他对情感看得暗淡。“别让情感操纵自己,只可自己操纵情感。”这是阿强的人生哲学。 阿强曾几次派人到家乡把爸妈和妹妹接来城里同住、共享富贵,可都未遂,但他倒能理解家人的思路与感受——生于斯,长于斯,也就活于斯。阿强尊重家人定居镇上的选择,从不勉强,也不因此伤神。 “砰!砰!砰!”警察总局射击场上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云霄。 一位头戴耳机的枪手正伸直套着手套的右手,握着油黑短枪瞄向前方几十米远的人形靶标练射击,英姿飒爽,威风凛凛,他就是年轻警官——乌斯曼。 那天与阿强分手后,乌斯曼在镇上读完中学,再进城读法学,他用功不倦,是校中翘楚,毕业后又选修警察专科。乌斯曼品德刚正不阿、为人忠厚,很得首长的赏识,短期内肩膀上就贴上了傲人的中尉官衔。 “好,下午就行动吧。”这一天组长乌斯曼主持了十人追缉小组的最后会议,计划近下午时间去捉拿一名在警局已赫赫有名,是首要缉捕目标,号称“Bandar”的罪犯。这“庄家”的名号是黑道帮派给他取的,示意他是同道中的枢纽,而这称号更广为人知,凌驾于他的真姓名。乌斯曼曾看过由上司传下的此人照片,依稀熟稳的面孔只在脑际里一闪而过,完全未料到这有头有脸的“大鳄”就是他小时至交阿强。经过二十几年岁月的洗刷,容貌岂能不变? 天已薄暮,一班机密追缉组人马出发前往南区市郊,奔向一间美轮美奂、气派万千的豪宅。 住家式小游泳池的水面荡漾着水波,在夕阳下波光粼粼。池边太阳伞底下一张卧椅上躺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头发短平,面庞四方,体魄还算健壮,戴着的黑眼镜把敏锐的眼睛“掩藏”了起来。卧椅边的小圆桌上放着几份报刊杂志、手机和一杯殷红的酒。近处草坪上站着侍候的女管家,一个彪壮的保镖牵着毛茸茸的狼狗巡回。 一阵清脆的音乐声由手机传了出来,那男人——阿强——随手拿了起来,贴在耳边聆听。 “嗯,干吧。”阿强如今就是如此简短地发号施令,从不赘言多语,因为以下的事全会由手下代办,不用自己操劳,只管坐享其成。 “搜!”乌斯曼一声号令发了下来,几个身穿便衣的警员当即敏捷地翻过篱笆墙,直冲高大厚实的正门,用肩膀猛地将之撞了开来,穿过奢华的客厅,蹬过宽敞的内厅、越过厨房、鱼池,半步不缓地奔向后院。守候的侍卫想拦也拦不住,警员出现得实在出其不意。池边草坪上的狼狗警戒地听到了动声,吠了几下。此时由屋内蹿出一位男随从,急促火燎地跑向套着浴衣正闲躺于卧椅的老板。 “逃!快!”他气喘吁吁地喊叫。 阿强当即也感觉到形势之危急,赶紧一跃而起,像短跑运动员一样直朝后院冲刺,撞翻了盆景,踩坏了花卉,仓惶跑到了后院围墙的小铁门前,但它锁着,只好爬墙。墙外是黑魅魅的树林,是逃之夭夭的最佳通道。 然而,脚刚落地,一声“别动!”打雷般划破了空间。阿强惊慌寒颤地回首一望,且见几米处一个冷峻轩昂的身影正握枪指着自己,阿强的双脚变得像两条假腿般沉甸甸的无法使唤。握枪的警员不是别人,正是乌斯曼。他早料到通缉犯会狡猾地由后门潜逃,有防在先,拦截了后路。阿强认不出那是乌斯曼,他心神未定,更何况暮色幽暗。转瞬间,其他警员围了过来,乌斯曼很谨慎地移步走前他的“猎物”,取下挂在腰间的手铐,伸手正要给已束手就擒的罪犯套上时,忽听此人低声说了一句:“好谈嘛,老兄。待会大伙兄弟全都有份。”这句话是暗示,也是引诱,阿强以往都是施此伎俩而奏效,从未碰过壁。此话传入乌斯曼耳际时,他听若罔闻,可那颇耳熟的声音却让他向对方施予更专注的打量,凝眸片刻后才看清那似曾面熟,现已成他手下的被逮者原来就是他小时至交阿强。 乌斯曼讶然一惊,却不形于色,依然“绝情”地为阿强铐上了手铐。咔嚓一声,就这样钳住了阿强的自由,也终止了他的理想长跑,这回阿强是踢到了铁板。 “对不起,是我乌斯曼。”乌斯曼语不激动地表露了身份,其实内心里千情万绪在涌翻。此时,他振奋,因为突击行动告捷;他心痛,因为捉拿的是他童年好友;他惋惜,因为相隔二十几年,却“重逢”得如此尴尬。乌斯曼同时也意识到这是责任与利诱的博弈,也是意志与情感的对峙。 “乌斯曼”这名字像万钧雷霆般轰了阿强的脑袋,他如梦方醒,双眼盯住乌斯曼那张无动于衷的脸。 “真的是他吗?”阿强不能置信地自问。“是什么能让他如此自持尹是什么改变了他?那追逐蜻蜓、拣卵石、捉青蛙、一向迁就顺从的鸟斯曼哪里去了呢?” “带走!”是乌斯曼的一声喝令,它像针一样扎进了阿强的心房,一阵疾痛袭了他胸怀。过去是他阿强发号施令,如今却是乌斯曼发出指示。他像已被击倒的拳师一样抬不起低在胸前的头,完全没颜面面对他童年时的密友鸟斯曼。 一股沮丧、绝望、落寞、怅惘的情绪席卷了阿强,他彻彻底底向现实认输,知觉到这是他的“理想”的终点。他想让这一段可悲的经历变成一页薄纸,夹在岁月深处,封存在时光中。 又是一面面五颜六色的长旗沿着弯弯小路飘扬的日子。 这一天早晨,朝霞满天,微风阵阵。乌斯曼独自坐在田边高坡上,眺望金黄的稻田,他正寻踪童年的拼图。虽然实际的童年已经过去,毕竟心灵的童年依然存在。 此刻,那许久以前他们三人在田堤放风筝的剪影,和阿强被套上手铐时茫然的神情,在乌斯曼脑际里重重迭迭地交织在一起。 “错的就必须惩罚,无可宽恕,更何况这是为公执法。”乌斯曼不禁感喟而叹,仿佛想减轻内心的负疚,为自己释怀。 田野依依,一个韵秀的身影挨了过来,那是小菁,她闻讯乌斯曼正回乡,特来与他共度佳节。小菁知道乌斯曼放不下心怀的包袱,于是挨前并排坐在他身旁,以示关怀与理解。乌斯曼抓起了小菁——他情感上的钻石——的手,紧握在自己手心,默不作声,此时确是无声胜有声。小菁油然地将脸颊依偎在乌斯曼的肩膀,让自己飘泊已久的心找到停泊的码头。 朝日的光芒橙黄一片,映照在美丽村庄的天弯,绮丽的景致宛如影射乌斯曼和小菁美好的憧憬。 2010年3月26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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