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里求生存

陈冬龙

陈冬龙（右）于2007年12月15日荣获金鹰杯散文创作比赛希望奖。当时由赞助家杨秉书（左）颁奖，印华作协资深名誉主席李顺南见证。

公交车是现代城市的一道风景线，也可谓人生的小舞台。

雅加达是印度尼西亚的首都，但这个现代化的大都市确实有不尽人意之处，特别是这个城市的公交车，实在不能叫人恭维。此地的多数公交车司机不遵守交通规则，公交车的行驶极其混乱，车辆在马路上肆无忌惮、横冲直撞、任意而行。此外，他们随时在马路上停下，乘客也可以随时上车下车（当然得承认这也有它的方便之处），令人感觉极不安全。不用说外国来的客人，就是本国的华人，大多数也不敢乘坐此地的公交车，他们怕发生事故。

这是事实，绝不危言耸听、言过其实，报上曾有过这样的报道：一辆行驶在雅加达市区内的公交车被一伙歹徒劫持，车上所有乘客的贵重物品都被抢光。此外，也曾发生过一辆公交车被打架斗殴的中学生所劫持，其中一方全部挤到车上。假如你当时刚好就在车上，可能会吓得尿在裤子里吧……

幸好这种事并不经常发生，但被扒手光顾倒是家常便饭。雅加达新的公交车实在不多，大多数是旧的，甚至有的已“老掉牙”，早该进废品站了，因而好些车辆已到了应该退役的年龄还再服役。

经常坐公交车的人，尝尽了乘车的酸甜苦辣，确实感觉到坐公交车有时苦不堪言。平时公交车里总是挤得满满的，尤其是上下班的高峰时间。在没有空调的旧公交车里，车厢内闷热难耐，仿佛坐在烤箱里，而有时又因为堵车，车子得慢慢爬行，在似蒸笼般的车厢里，人们大汗淋漓地互相拥挤着，不时传来怪异呛鼻的汗臭。

虽然政府规定公共场所不准吸烟，但一些不守规矩的人照吸不误。小小的车厢里，对于不吸烟的人来说，如果刚好紧贴在你身边的人不停地吸烟，而你又没地方避开，真是活受罪。

但我倒觉得这里的公交车也有它好的一面，那就是给勤劳的人提供了生活的空间。几乎所有的公交车都允许小贩在车上叫卖，倒是蛮有人情味哩。众所周知，在国外许多城市，路边的小贩被追赶，无法安心地挣钱养家糊口。而在雅加达的公交车上，小商贩可以自由地做买卖，应该说不止有人情，还很有人道哩！

我是个穷文人，当然没有享受坐私家车的福气，所以每次出门都得乘公交车。十多年来，几乎每次在雅加达坐公交车，在车上看到那些为了三餐而奋斗的小贩，都会心存钦佩。他们潜伏在人生激流的最下层，却勇敢地面对生活，不抱怨，不羞涩，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构建那朴实又凄苦的生活。

上下班是乘客乘车的高峰期，公交车上摩肩接踵。你想想，本来五十个座位的公交车，此时硬要挤上百多人，车子严重超载，拥挤的程度也就可想而知……

甚至连狭小的、宽不到半米的走道中也挤满了乘客，使小贩们要叫卖更不便，但一有机会他们还是带着货物挤过去。没有别的法子，这里就是他们挣钱找生活的地方，每一个微小的空隙都寄托着他们对生活的渴求，对未来的希望。

小贩们所卖的东西，可谓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其中比较普遍的是矿泉水和各种饮料；此外，还有香烟、报纸、打火机、光盘、面包、花生、糖果、纸巾、原子笔、水果等等，可谓应有尽有……公交车上所售卖的东西大多数比在商场里卖的便宜，所以也赢得了许多顾客的青睐。能够钻到公交车里卖货的人，并非等闲之辈，他们为了生活所逼，虽然读书不多，但都练出非常好的口才。他们吹牛而面不改色，否则如何去兜售他们的货物？

车上叫卖声此起彼落，煞是热闹。对于那些喜欢购物的女乘客，应该会很喜欢。你只看看摸摸而不买也行，此外还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何乐而不为。

有时刚走过卖饮料的，接下来可能是卖报纸的或别的东西。如果去超市还得一排一排地绕过去，而在这里小贩已把货物轮流送到你面前，服务态度也甚佳，你能不感念！要买得话，那是最好，不买呢，只看看也无所谓。我想就是在日本甚至美国，大概都不会遇到这么爽的事。

通常公交车到达十字路口又遇到红灯时，一股小贩就涌上车，有时多到七八个不等，从前门一个一个一边叫卖一边走过去，常常会引起一阵阵骚动。

此外，卖唱的特别多，有单人的、双人的、情侣搭档的，最叹为观止的是，居然也有小乐队，在这狭小的走道中卖唱，真令人不可思议。有时候一个4-5人的小乐队就在这么挤的地方演奏，大概可以打破吉斯尼记录吧。他们通常是一个唱的、一个或两个吉他手、一个鼓手和一个提琴手组成。而最普通的是一个或两个人一起卖唱。此外，也有母亲背着孩子卖唱的；也有打扮的很妖艳、唱词故意充满挑逗性的阴阳人；也有单人吹笛子独奏的。你只要坐着欣赏，高兴就给几个钱，不给也就算了。

坐一趟车，遇到5-6位卖唱者，那是稀松平常的事，我从雅加达西部的卫星城市到首都上班的公交车上就经常遇到十个左右的。偶尔也有大学生卖唱，从他们的穿着、所唱的英文歌曲可猜测到他们的身份；也有些热血青年唱些讽刺当政者的无能和贪污腐败，他们的胆子倒是挺大，从这点也可看到印度尼西亚的民主还是有希望的。

在公交车上卖唱其实并不容易，他们在如此狭小的走道中卖唱，多数还带着吉它，而不时又有乘客上车，有时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开得飞快，突然来个急煞车时，就得有一套功夫才行，不然会被摔倒。坦白讲，这么多的卖唱者，有些唱得挺不错，但多数却马马虎虎，有些根本不会唱也来混饭吃。

据说，运气好的话，他们一天会有几万盾的收入，这应该是挺不错的行业，所以在一趟车上遇到这么多的卖唱者就不稀奇了。有时一个刚下车，另一个又上来，真所谓你刚唱罢他上台。

但有时也会让你感到厌烦，如果刚好卖唱者就站在你的旁边，而你又不喜欢他的歌曲，或是当你正在闭上眼要小睡片刻，却遇到卖唱的，心理当然不舒服，那也没办法。

生活就是如此，你哪能奢望当你要睡时有人送上枕头，除非是你妈或疼你的老婆。

我起先完全没想到，竟然也有上车朗诵诗歌的，大概是那些肚子里有点墨水或对文学有兴趣的吧，或许朗诵诗歌是零投资的生意，不必用乐器，也不需什么本钱，只需一张嘴和用手做一些动作而已。

有时也有瞎子摸上车讨钱，当然是有人陪着或接送，当你可以想象他们是怎么辛苦爬上车来经过狭小的走道然后又爬下。

近一两年来，车上有时会上来像流氓模样的年轻人，通常是两人一组，好像是为了壮胆。这种人非常令人讨厌，通常他们的台词大意是：他们刚从监狱出来，要回家乡却没有路费，要讨几个钱……但从他们的言辞和眼神中却带有强迫性的味道，有些嘴里甚至冒出烈酒的气味，可想而知，他们多是无赖骗子，若你不给一点钱的话，他们就凑近你的脸孔瞪着你，大有不给钱老子就给你颜色看的样子。

若比起那些卖唱的，卖东西的，这些人渣确实令人讨厌也看不起，但大家都敢怒而不敢言。

有些小贩只为了赚几千盾以维持最低的生活费，不得不从一辆车爬到另一辆车，那种辛苦和吃力是我们都办不到的。

我确实钦佩他们的奋斗精神，就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找生活。他们可能没有别的选择，直到有一天再也无力从一辆车爬到另一辆车时为止……

Perhimpunan Penulis Tionghoa Indonesia (c)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