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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言乱语
她好不容易说服了狮妈妈,允许她下山。 这下她终于可以摆脱马褂先生的阴影,走出一百年前他带给她的伤痛了。 她要在繁华的大都市体验新的生活。山上的狮妈妈一再叮嘱:记住,千万别玩人类的爱情游戏,免得又受伤害! 龙姐姐安慰母亲:放心,她只是个修炼了四百年的狐妖,还没获得人形就不能用语言和人类沟通。她有本领又可爱又善良,人类会喜爱她的,相信她会过得开心! 狮妈妈点头。心想:当初我们都看错了!以为来自月台的马褂先生温柔斯文,是她的理想伴侣,谁知他竟悄然回月台去了。还不如胖虎哥哥,虽然粗俗些,和飘逸的龙姐姐不大相配,却风风雨雨的相伴了几百年。 龙姐说得对,她确实才艺出众,跳跃的姿态很美,像飞舞似的,又会旋转等等。下山不久就受到某马戏班主赏识,在各个游乐场所表演,获得了人们热情的掌声鼓励,并亲切的给她取了个名:飞儿。 不久,一些聪明的商人从外地引进了一批批优秀的狐狸犬。飞儿一看,马上认出她们都是修炼过两三百年的狐狸精。 飞儿发现她们常在三更半夜幻化成美人形态四处去勾引男人,并以特有的“吸阳大法”吸取人类阳气和精华,来增强她们的功力。这妖法很伤人体, 飞儿却没法阻止她们的行动,只好为人类祈祷,愿大家都能和睦相处,不要互相伤害,才能共享太平。 过了些年,飞儿和几个同伴被安排到一间刚开放的游乐园表演。他们被安顿在特设的栅栏里休息。 游乐园场地宽敞,花木扶疏,小桥流水,环境舒适雅致。后园还有一排供工作人员居住的宿舍。 这时,来了一个年轻的饲养员。他生得高瘦白净,两道剑眉下是一双有着温柔却带点忧郁的眼眸,鼻子高而挺,是个非常帅气的年轻人。 像有股强力磁铁,把飞儿的目光紧紧地吸引住了。 她痴痴望着饲养员,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住了。 同时,年轻的饲养员也注意到她了。 “咦,这只狐狸犬好可爱,还从没见过毛色上有斑点的品种。”他蹲下身,把挂在飞儿颈圈上刻有“飞儿”名字的小银牌拿起来一看,“原来妳叫飞儿!妳会飞吗?”他笑着说。本来已很出色的脸愈发显得帅气极了。 他摸摸飞儿,温暖的手让飞儿心中倍感亲切,她亲热地舔着饲养员的手。 “飞儿,妳有才艺吗?可以表演给我看吗?” 飞儿立刻人立起来,然后转了三四个圈,接着就凌空跳跃起来,还在半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圈。 “哗!飞儿好聪明!”饲养员报以热烈的掌声,接着把准备好的饲料倒进了飞儿的饲料盒里。“多吃点,才有力气好好表演!我真的好喜欢看妳表演呢!”他抱起飞儿亲了亲,“我叫阿星,我会每天来看妳。” 飞儿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每天,只要一看见阿星,飞儿就会把招牌动作“飞跃”表演给阿星看,阿星也很亲切的逗着她玩。就这样,他俩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飞儿用心电感应把讯息传给了狮母和龙姐:我找到了知己。他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她们也很支持她:这份情谊得之不易,好好把握和珍惜它吧! 然后有一天,是个假日,阿星照常来看飞儿,不过他身边多了一个很美又很可爱的女人。而这女人怀里又抱了一个年约两三岁的小男孩。男孩长得也很可爱,圆圆的眼睛,天真的笑容,跟那美丽的女人一模一样。 “思娅,她就是我常对妳说的飞儿,妳看她多可爱!”阿星告诉妻子。 “嗯,果然可爱,怪不得你一直惦念着她!”思娅笑着说,接着跟儿子说:“乃文,看飞儿多可爱,一会我们要看她表演,开心吗?” 小乃文一个劲点头,还口齿不清地叫:“黑黑……” 夫妻俩大笑,忙纠正:“不是黑黑,是飞儿!” 小乃文又点头,还是叫:“黑黑……黑黑……” 飞儿睁着一双如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幸福的一家三口,失神了。 飞儿又跟龙姐诉心事了。 “姐,我想我是爱上阿星了!怎么办?我好烦吶!我多想向他倾诉心事,告诉他我喜欢他!虽然他已为人夫和人父,可是我对他的感情有增无减!” “妳必须控制自己的情感,不能破坏人家的家庭!妳和人类无缘,放弃吧!别妄想跟人类对话,那是做梦!” 一句话让飞儿脑里灵光一闪;当晚,她效仿人类的模样,以女性的姿态翩然走进阿星梦境里。 “阿星,我就是你每天饲养的飞儿。此来是为了答谢你多日来对我的照顾之恩。” “飞儿!”阿星欣喜万分。“妳能开口说话,我太高兴了!” 自此,飞儿便常常进入阿星的梦里和他相会,倾吐平日无从表白的爱慕之心。 飞儿也从阿星温柔的眼神中察觉到他对自己的眷恋。她非常珍惜这属于他俩的秘密。只因为她道行未深,如果经常幻化为人身便会伤元气,因此她没法夜夜和阿星相会,令她很难过。 而阿星自己只当是偶尔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因此也没向任何人提起此事,只是对飞儿更疼爱了。 飞儿也越来越离不开阿星。如遇到阿星临时有事没来上班, 飞儿就不对劲了,饲料不肯吃,也无心表演,呆呆的像生了重病似的伏在角落一动也不动。 淡季到了。为了缩减开销,游乐园业主决定解散马戏班,而改为租用几台游戏机,如抓娃娃机、赛车机等来招徕客人。 业主把飞儿和同伴们居住的栅栏拆掉,准备改建放置游戏机的厢房。连阿星种植的花树盆栽都被砍伐了。阿星看着自己辛苦的心血被毁,心痛不已。尤其当他知道飞儿和同伴们即将被遣散,自己也将被调去看管游戏机时,他又气又急,便写了辞呈,打算辞职不干了。 临走前一晚, 飞儿又出现在阿星梦里。 “阿星,听我的话,你别辞职!如今找工作不容易,何况你家有妻小。千万别逞一时之气做出错误的决定!我会常回到你梦里来看你,纵使我身在天涯海角,也会永远想念你!” 阿星眼泛泪光,点头答应:“我听妳的话就是了!” 第二天,下着大雨。 马戏班主用一辆大货车把飞儿和同伴们载走了。 阿星冒着大雨追来,边跑边喊:“飞儿!飞儿……” 货车停了下来,马戏班主从车里探出头来:“阿星,我们要走了!谢谢你!希望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你们要去哪里?”阿星迫不及待地问。 “我们会去富贵岛表演。那边的游乐场看中飞儿和骑士,要训练它们一起合作演出。” “富贵岛?”阿星思索。雨水一阵阵打在他脸上,像汗水,更像是泪水。“那地方很远,还要过海吧?” “对。”班主答:“如果赶得及,明早我们就去码头搭轮船过去!” “这么快!”阿星看了看货车厢;车厢是密封的,上面有一排小窗,看不见里面。“那……明天到了码头就通知我一声吧!” “好的。阿星,雨这么大,快回去吧!我们也该尽快赶路了!” 货车开走了。阿星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再见了!飞儿,多保重!”他在心里重复地说。 在渡轮码头上,飞儿和同伴们在车厢内等着过海。 班主在前座车内用手机通话。外面没下雨了,班主的声音传进了后车厢。 “思娅,我是马戏班主,叫阿星听电话好吗?……阿星病了?……不能起床?怎会那么严重?那不打搅了,告诉他;我们要上船了……” 飞儿听见大吃一惊。“阿星病了!我得去看他!” 她拚命摇着货车厢的门,因而惊动了司机,他下了车,打开货车厢的门。 飞儿从里一窜,跳下车厢向前狂奔。“哎……”司机傻了眼。 飞儿顺着来路不停奔跑,半途,她在一株洛神花树下停住,摘了一串洛神花,才继续又往前跑。 终于跑回游乐园,她随即往后园跑去,到达宿舍前,她从窗口跳进了阿星的房间。 卧室内只有阿星一人躺在床上,他发着高烧,闭着眼,额头上敷着冰袋。飞儿把那串洛神花一朵又一朵塞入阿星嘴里。 阿星迷迷糊糊中,手指触到了飞儿柔柔的毛发。 “飞儿,是……妳来了吗?”他喃喃呓语。 这时,房外响起了小乃文的声音:“妈妈,来呀,爸爸讲话……”他开门走进卧室。 飞儿一阵风似的从窗口跳了出去,飞跑而去。 思娅进来了。 “妈妈,黑黑……”乃文指着窗口说。 “什么?”思娅疑惑地望向窗外,“你是说飞儿吗?你想看她,改天妈妈带你去吧!”思娅抱起小乃文。 阿星睁开眼,挣扎着坐了起来。“我好像……感觉到飞儿来过!” “怎么可能?马戏班不是去了富贵岛吗?”思娅在床边坐下。 阿星下了床,慢慢走到窗前,向外四处看了看;仍确信飞儿来过,他嘴里还有那又酸又甜的洛神花味,也只有飞儿爱吃这能治百病的花。 “她真的去了富贵岛吗?”他叹了口气,“不知那边环境好不好?有没有好饲料?住的地方卫生不卫生?” 思娅见状,酸溜溜地说:“你对飞儿真好,关心她胜过关心我呢!” “当然,我是饲养员,关心她照顾她是我的责任。” “如果在你心目中飞儿比我更重要,你去和她生活在一起算啦!” “妳……”阿星为之气结,“吃什么干醋?好比不比,竟把自己跟动物来作比较!” 思娅撅着嘴,眼珠转了转,“我有个问题:如果说飞儿不是动物,而是一个女人的话,你会不会爱上她?” 阿星愣住了。 他眼前仿佛出现梦中的飞儿。 他甩甩头,转过身往床上倒去。“妳无聊!我要睡了!” 飞儿真的出现在他梦里。 “飞儿,妳在哪里?妳现在好吗?我好想见妳!”阿星一脸担忧。 “别担心,我很好,我现在回到山上去了!我也很想见你。” “飞儿,妳为何不去富贵岛?妳一身才艺该让更多的人欣赏才对呀!” “不!我宁愿为你一人表演,也不愿离开你去外岛。” “妳真傻!”阿星叹气。 “阿星,明天我会在游乐园以前的表演场地等你。” 翌日,在被拆掉的栅栏旧址角落,阿星真的看到了飞儿。 “飞儿,妳真的来了!”他欣喜地跑过去抱住飞儿。 飞儿也亲昵的偎进他怀里。 “妳这小精灵,害我为妳夜夜睡不着觉!”阿星笑着捏她鼻子,“我好久没看妳跳高了,能为我再跳一个吗?” 飞儿一听,马上从阿星怀里跳下,在他面前跳跃起来,她姿态还是那么可爱。 阿星开心的一面拍手一面叫好。 突然,来了个身穿制服的男人。 “阿星,游客来了,你还不过去招呼!我们人手不够,你却在这里玩乐!” “好,马上就来!”阿星应了一声,接着蹲下来,摸摸飞儿的头说:“我要工作了,妳明天再来好吗?” 他站起身往前走, 飞儿却紧跟在他身后,不愿离去。 阿星停下来,望着飞儿,眼眶含泪挥了挥手:“飞儿,快回山上去吧!我这里已经没有饲料给妳了,自己去找食物吧!” 飞儿站立住,呆呆地望着他,还是不肯离去。 阿星望着她,用轻的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如果妳有灵性,就每晚在梦里见面吧!” 阿星转身匆匆走去。 飞儿一眨不眨望着他的背影,噗噜噜的掉下泪来。 自此,飞儿真的每晚都出现在阿星梦里。 她用自己的泪编写了一篇篇诗句,用自己的血描绘了一张张阿星的风采。 从别后 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胜把银缸照 犹恐相逢是梦中 阿星趁着酒意,随兴哼起爱唱的歌:“冬雨绵绵无止尽,有缘相遇无缘长相聚!不知所措想起,无可奈何忘记,牵挂的回忆的是妳!” 每个早晨, 飞儿照样在游乐园的角落等待阿星。每次她都奋力的跳跃、旋转,把最好的才艺表演给阿星看。她长长的毛发随风飘飞,飞扬到很远,飘回到山上…… 狮妈妈和龙姐拾起几丝毛发,不禁大吃一惊,她俩急忙把飞儿召来,好言相劝。 “妳不能在人间逗留了,必须马上回山上来闭关修炼!” “不行!”飞儿立刻抗议,“我现在绝对不能回来,我不能离开阿星!” 狮妈妈变脸了。“当初允许妳下山,并不是让妳跟人类发生感情,妳这是一厢情愿的付出,阿星只是看妳会表演才艺才喜爱妳、同情妳,他并不知道妳是个狐妖,若他知道妳的本来面目,他怎么可能爱妳?快清醒吧!” 她打了个冷颤。“可是,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龙姐也劝她:“他已有妻儿,妳跟他是绝对没有结果的!再说,妳若要为他修成人形,跟他在一起,起码还要等一百年,妳唯有等到他来世轮回了。” 她困惑了,心里非常矛盾。 “妳若还留恋人间,不如去富贵岛继续表演。”狮母建议。 “我看不见他,哪有心情表演?”飞儿幽幽地说。 “妳这是在自我毁灭!”狮母伸出手,把她脱落的毛发递到她面前,“妳看,妳的毛发已经掉了,再这样下去,妳四百年的道行就要化为灰烬了!到那时,妳将变成一只一无所有的狐狸,然后衰老的死去!” 飞儿流下泪,“”但是,叫我生活在没有爱情的山上,我也会孤独寂寞的死去!与其那样,我宁愿为爱牺牲自己,像烟火那么短暂却璀璨!” “妳简直无药可救!”狮母摇头叹息:“我们为妳好,妳却这样让我们为妳担心!” 飞儿抹去泪水,抬起头:“好吧!我答应妳们,不会让自己伤元气就是了,相信我,我会保重自己!” 狮母和龙姐互望了一眼,无奈地答应了。 飞儿果然把自己的感情稍微控制了一点。但是,当她看到阿星开心的为自己鼓掌,和他充满期待的眼神时,她筑的堤防就崩溃了! 飞儿又不顾一切的投入了无边无际的感情漩涡里。 她忘我的在一阵阵掌声中跳跃、旋转、飞舞…… 她那柔弱的毛发又渐渐掉落,一丝一丝,飘飞在微风中,飞散……像岁月的足印,飘过不着痕迹! 故事该结束了!且采撷几句曹雪芹著作《红楼梦》里的诗歌《枉凝眉》作为收场诗吧: 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 一个枉自嗟 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 一个是镜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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