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华作协网站/春华秋实第三届金鹰杯散文创作比赛

焚书记

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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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右）于2007年12月15日获取金鹰杯散文创作比赛入围奖。当时由赞助家林惠卿颁奖。

曙光重现喜迎民主改革天

往事如烟难忘四十多年前

1965年9月30日，赤道之国，晴天霹雳，风云变色，政局急转！一场全国性的反华排华行动开始了，印度尼西亚华人文化教育事业遭到最为残酷的禁锢与封杀……

“九卅事件”发生后，独裁专制的军人掌权，椰加达和棉兰等几个大城市闹得翻天覆地，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成千上万的大中学生浩浩荡荡走上街头游行示威，高举标语齐喊口号：反共反华反政府！到处掀起大规模破坏性的暴乱。

各地风起云涌之际，偏远的小县城还未激起大波澜，只听闻几个与印共有挂钩的印青社团、农工总会遭封闭，主要领导人被传召调查；对华人还没有采取任何强硬手段，华社事照办、华校课照上、华人商店照旧摆卖由中国和新加坡进口印有华文字眼的货物商品，华人在公共场合照讲普通华语和各籍方言。

当时，我正好在小县城华校教书。

度过五个多月潜伏危机的日子后，形势的发展，令人不乐观，山雨欲来风满楼，恐怖紧张的排华消息，不胫而走，谣言四起，风声鹤唳；大暴乱不仅发生在大城市，连周边中小县城也相继遭殃：封闭华校，接管华社、华文报馆、华语电台；军警发威，枪杆底下，更进一步禁止华文老师招收补习生、禁止华人公开聚会，凡华人集合在一起不准以华语交谈；大学生联合无业青年如狼似虎气势汹汹冲进华人商店住宅，肆意搜查华文书报和有华文商标的商货品，若被发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值钱的没收充公，其余的烧毁报废，人则被恐吓敲诈。

从邻近城里用卡车载来黑手学生充当魁首，带头煽风点火，破坏捣乱，灾难终于降临小县城！

1966年3月份的一天，当地军部下达一纸命令书：封闭华校。

晨间骤然落下一场大雨，天地阴沉昏暗。上完最后一堂课，在同学们依依不舍的神色中走出教室，雨已经停了，雨珠自屋檐淌下，敲碎四周的静悄，给人一种曲终人散的寂寞。呵，我心中的雨仿佛还继续下着……

翌日早晨，我仍旧到学校，环顾校内，冷冷清清，平常，上学期间，这里一堆那边一伙，随处可见男女同学在笑谈趣事或者讨论问题，进办公室，开灯一看，空空荡荡，不像往日，就算是假期，办公室里仍有几位教师在聚精会神备课改卷、开会研究商讨教学问题，现在，独我一人，寂静无声，心中顿生人去楼空的悲哀。

由办公室侧门走出，经过大礼堂旁小廊道走到拐角处一间图书馆，踏进馆里，打开窗户，阳光明亮，两面高墙大壁橱上整整齐齐排列着琳琅满目内容丰富的书报，有古典的也有现代的，包罗古圣今贤、中外智哲、作家诗人精心佳文，全部分门别类以一张张小厚纸片写明类别，分格安插在书与书的间隔处，方便老师们同学们选择借阅。

教余课暇，我爱看书，从书中博大精深的文章，增长了丰富的知识，启迪了进取的智慧，领悟了美好的人生；每天我像小学生一样怀着对书籍的崇敬，对文化的渴望，专心致志，阅读好书。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在我担任班主任的几学年中：班级同学参加演讲比赛得到第一名的那篇《如何学好印度尼西亚文》讲稿，就是我在图书馆里寻找资料写成的；举行数学竞赛时，我先在图书馆里翻书拣出各类难题，让参赛同学练习临场思考快速解答，最后荣获团体冠军；全校作文比赛，我也是在图书馆里嘱咐参赛同学利用课余时间全心细读精选短文，从中揣摩学习，结果冠亚军同时落入我班同学手里。总而言之，当我在教学工作遇到困难时，我就会走进图书馆里真心诚意地从众多书中向古代智者或近代学者讨救兵，寻求解决的办法。我还时常挑选内容有意义的民间故事、英雄烈士、大发明家的传记故事书让同学们阅读，给他们作为做人的理论根据，学习书中人物为国爱民、尊师重道、团结友爱的思想，学习他们热爱劳动、奋斗拼搏、克服困难的精神。而我更喜欢借几本小说回家，夜晚灯下，手握书卷，慢慢翻阅，静静沉思，把生活的疲惫脱开，把心中的牵挂除下，心灵像经过净化似的觉得无比安宁，身上也恢复了精力，我衷心感谢那些好书给我的思想插上了翱翔的翅膀。

今天，面对这批生活中思想上常相陪伴的良师益友---满室书籍，我心里感到万分遗憾，我是带着愧疚负罪的心来干一件对不起它们的事……

“咯咯咯”一阵敲门声突地打断了我的思绪，是三位预约的同学带着空袋来帮忙工作，我立刻吩咐他们把能触动敏感神经的书报先装入袋里，接着是其它版本的书，一位同学边装书边不解地问：“老师，这么好的书全部要拿去烧掉是吗？”我强忍住心痛告诉他们：“没有办法。此时，谁还敢收藏危险的书报惹祸！”我明白这些书籍在同学们心目中的份量，叫他们亲手烧毁，就好比强逼小孩把心爱的瓷器娃娃摔碎一样，对他们是一种沉重的打击。我还记得，每当有人捐送书本，同学们马上齐聚过来围观，他们睁大好奇的眼睛注视着并轻手抚摸着那些书籍，天真的目光流露出对知识的渴求和对捐赠者“雨中送伞”感激之情。书籍有价，从书中获得丰富的知识化为前进的力量，更是每个人一生中受用不尽，是无价的。如今，人为刀俎，我是鱼肉，危急时刻，但求自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决不能让可恶的军警情报人员调查后，抓住把柄，妄加“莫须有”的罪名向校方向热心慷慨捐书的侨胞们老师们同学们找麻烦，因为在所捐的书内首页都写上他们真实姓名盖上校印，他们是无辜的，不能再让他们背黑锅当代罪羔羊。

大家七手八脚你装我捆很快塞满了十多袋书。两人扛一袋，分成两堆置放于球场，另找几根干木块垫底架起来，先放薄的书本，再将厚的书本撕薄丢在其上，接着在堆积如小山丘的两堆书周围浇上土油，擦亮火柴，就此点燃，火舌随即烧起来，火花刹时冒开来。气候酷热，经风一吹，火势加大，火焰冉冉上升迅速增高，星星闪闪火花四处喷射，我们两人一组分站在两堆火焰旁，各人手拿一本厚书，几页几页地撕，仿佛在撕自己的心似的感觉疼痛，一次一次抛进火中烧，每人怀着一腔内心的灼热，纸在燃烧，心也像在燃烧。两堆大火在午后骄阳下，热风中熊熊地燃烧着，燃烧着……烈焰中几千年华夏古代近代优秀文化思想结晶、古今中外名著瑰宝，全部遭火热的红舌吞噬了，吞噬了！它们腾起的红红热焰变做片片黑黑的灰烬，飘呀飘，纷纷扬扬地飘起来，犹如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随风飞呀飞，幻化成无数的蝶魂，飘飞向远处，飞逝在空中……我抬头仰望苍穹，阳光灼烈，汗水沿着额发流下，眼前迷蒙，心中暗念：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直到日落黄昏时，我们才算完成焚书的任务，大家拖着倦累不堪的身躯默默不语地踏上归途。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里作了一个梦：

我惊喜地看见原是一块惨遭森林大火焚烧后杂草丛生的荒地，经过一群辛勤的园丁栉风沐雨、不辞劳苦地耕耘，终于垦殖成一座迷人的大花园，阳光灿烂，暖风吹拂，绿草如茵，繁花似锦，红男绿女，游人如鲫；在花丛中小鸟在啼唱，蜜蜂在飞鸣，还有无数煽动着色彩斑斓艳丽翅膀的蝴蝶，成双配对，翩翩起舞，轻盈美妙，迎接撒遍霞光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