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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之后

彩凤


我一再挽留阿曼和他的儿子在我家住一个晚上明天才走,他说客轮晚7点开走,现在已5点了。我要叫辆出租车由我送他们到码头,他说前年独裁政权倒台时悄悄回来过,到母亲墓上拜祭了就又走了,所以很少村人知道。“到码头的公交车我搭过。”这是阿曼不让我送的理由,公交车未来,我陪他们等着。阿曼是我的童年友伴,1959年底政府公布第10号法令,我家才转让了烧炭窑离开乡下,我和阿曼就没有再见过面。1965年白色恐怖猖狂,据遇到的村人说,那次阿曼的爸爸被人诬告抓走,生死不明,阿曼有一个伯父,一向把侄子当亲生儿看待,惊恐中带阿曼远走他乡,30多年音讯全无。直到印度尼西亚改革开放的第二年,阿曼回来了,但他已看不到至亲的人,童年友伴也没有剩下几个,有的老去了,有的失散了,在他要回外岛那天,我们终于有机会重逢,相遇如隔世,我已由一个小女孩成为几个孩子的母亲,阿曼一那个过去处处呵护我的果敢而又正直少年,现在变得提早老迈,头发灰白,然而我却从他满含泪水的眼眶里,见证我们童年时期所拥有的友谊和感情至今并未稍减!

那时我家还是住在东爪哇B镇的乡下。

和往常一样,我一早起床先看看天色,还好月亮尚未完全隐去,不像昨天躲到云层弄到这个时候天色还是漆黑一片,我催促小弟洗好澡穿上校服,屋外传来响亮的拍掌声,“阿曼已经来了,快点把饭吃完。”我对弟弟说。很快我一边携着小弟的手往外跑,一边高声喊:“妈妈我们上课去了!”

阿曼和我同龄只比我大几个月,但他很灵活,身体比实际年龄健壮结实。他有着像他爸爸一样的两道浓眉,只要稍为蹙一蹙,就什么点子都会想出来。阿曼读镇上国民小学5年级,我和小弟读华校,上课要赶4公里的路。

乡下的早晨寒气很浓,我们赶路。

“阿曼,怎么昨天没有来我家温习功课?”

“……”

“我父亲到泗水一个礼拜还没回来,不知干什么!”

“……”

“喂,你怎么不说话,被你妈妈骂了吗?”我提高声音问。何况今天已是周六,明天出去玩的计划,他竟然只字未提。“真没趣!”我心里很不高兴,侧过头,却看到阿曼满脸郁闷,没精打采。

“阿曼,你别走那么快,要经过坟墓了,我们害怕。”

阿曼的脚步稍为放慢,护着我和小弟匆匆走过一座阴森森坟墓,突然传来几声夜鸟啼叫,“别怕,有我呢。”阿曼开口,接着把莫大的秘密告诉我:“雅迪(我的印度尼西亚文名字),我爸说,你父亲到泗水找房子,说要离开这里。”阿曼用脚狠狠地把路上的石子一踢。

“你这是疯话,听谁说的?”我认为阿曼的话很荒唐,我们一家都喜欢这个乡下,我相信一万年也不可能搬离。

“昨夜妈未入睡,爸说政府出了条法令,不允许华人住在乡镇。不信也得信,这消息连报纸都登载出来了。”阿曼说,内心盛满忧愁。

放学回家,追问母亲:“阿曼说的是真的吗?”

母亲好象也解释不清这种事,只回答“等你父亲从泗水回来,问他去!”

父亲为什么要到泗水找房子?“搬家似乎是真的了。”我心不安,为了要得到确实答复,只好明天再问瓦梭诺叔叔。

瓦梭诺叔叔是阿曼的爸爸,是父亲烧炭窑的得力助手,他经常代替父亲到林场收购木料,每当父亲到泗水收账,顺便探访亲戚,一趟出门就是好几天。所以当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所有督促工人、掌握烧炭窑火候、连属于父亲的玉蜀黍地和苦瓜棚,瓦梭诺叔叔都料理得井井有条。有时空闲下来,我们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

有次,瓦梭诺叔叔讲完了玉蜀黍为什么只长出一苞玉米,才是好玉米的原因,然后又对我们说,“你们可知道,为什么香蕉树也只长出一串来,就不再长香蕉了?这是由于这时候树的周围已长出好多株小香蕉树,它要把‘生育’权利让给下一代,不自私不独占,这就是香蕉树精神。”……

一早,我提着小水桶浇完了花,我问母亲今天周日瓦梭诺叔叔会不会来?我知道母亲从来不管工人的事,母亲的回应模棱两可,让我更加不舒服。“阿曼连影子也不见,他怎么可以这样呢!他应该给我多点消息。”我认为我的烦恼全是阿曼惹的,我再次跑到屋前伸头探望,只见走过的邻居友伴,正向我打手势,向我高喊“快来,我们等你!”事情未弄清楚,我哪有兴趣去玩呢?唉!

想起上个周日大家在田野玩得多逗,捉蚱蜢,把捉到的蚱蜢用竹尖串起来烧烤,用树枝燃烧的野火,烧得噼啪噼啪,阿曼认为这样玩还不够热闹,便跑到别人的番薯地拔了几扎番薯,结果被人发现追来,大家一哄而散。想着想着,心情转愉快了,阿曼那股傻劲,在诸多友伴中,数他的点子最皮最多,要是让我给他画幅像,少不了他高兴时“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一双灵活眼睛,白色牙齿笑起来更是“相映生辉”,连他黝黑的肤色在我眼里,多像父亲烧炭窑里烧出最上等的炭块,铮铮而充满光泽。

上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开始烫热,还是看不到阿曼的影子,我心里又开始生气了:“见了面我非狠狠地骂他一顿不可,还要不理他三天三夜!”我忽然想到“阿曼是不是替他伯父的水牛洗澡去了?”到水牛洗澡的水塘找阿曼?还是到阿曼的家找瓦梭诺叔叔?这是两个不同的方向。我正迟疑间,屋后突然传来有人激烈争吵的声音,我拔足跑去,看到瓦梭诺叔叔正和两个不认识的人互相指骂:

“我们拿支那人的玉蜀黍,关你什么事!”

瓦梭诺叔叔毫不畏缩,即使对方拿着镰刀:“偷谁的都不许!”

“支那人要滚了,以后连屋子也归属我们!”

“他们守法,不偷不抢。”瓦梭诺叔叔毫不示弱。

听他们的争吵,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如雷轰顶,伤心至极,正想大哭,忽听凶徒大声威胁:“你再不让就杀死你!”

“啊!”我心跳加速,怕瓦梭诺叔叔吃亏,忙往回跑,大声喊:“不好了,有人偷玉蜀黍了,要打架了。”母亲先从厨房跑出来,叫我快去邻舍报讯。刚好阿曼骑在水牛背上经过,听到我的声音停下,我喊住他:“阿曼,快去,你爸爸跟人打起来了,快去,在玉蜀黍地,快去!”阿曼立即把牛牵到篱笆内,这时,邻居也闻声纷纷跑出来,一同往我家的后园奔去。

当我们人多势众地涌到时,偷玉蜀黍的人跑掉了,只见经过一番打斗后的玉蜀黍地一片狼藉,瓦梭诺叔叔的手臂被刀砍伤流着血……

1959年底当局公布第10号法令,不允许华人住在乡镇,我的一家搬到泗水。风雨岁月,转眼30多年过去了。

那天中午,丈夫在前面照顾店务,我在厨房忙着准备午餐,其中一个店员进来说有人找我。出现眼前的两位客人,一老一少,迟疑中,似曾相识,忽然,当我的眼睛扫过那少年两道黑黑的浓浓的眉毛时,我立刻惊喜起来,这不是复制的小阿曼吗?我忘情地叫起来:“是阿曼回来了,是阿曼回来了!”

我赶快把客人请进屋里,有关阿曼和我家的关系,我丈夫早从我的讲述中知道,一再要我留他们吃饭。坐定,沉默中,阿曼掉泪了,他说他没有想到我们会重逢。我怔怔地看着阿曼,他脸上布满沧桑,头发染满辛劳,只有那两道眉毛,虽然已不再浓黑,但是放在他的脸上,还是代表着善良和尊严,令人既敬且畏。我和阿曼都是时代的过来人,都是一个事件一个事件的见证者,即使都已找不到往日的少年足迹少年神采,而我们之间的心灵仍然一样相通,心湖狂潮仍然一样澎湃。

我问阿曼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他说已回过乡下。

我故意不问他回乡的事,免得他又想起双亲,倍增伤感。

我问:“阿曼,你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两个”,他指了身边的孩子:“他叫苏宛多,是大的,读初中一了。”

“当初你们逃到那里,这么多年竟然连一封信也没有寄。”

这时他才抬头看了看我:“当年经过泗水时要不是你父亲给了我们一笔盘费,我和伯父真不知流落何处。”这件事倒新鲜了,有关盘费这件事,不但父母亲生前从未提过,连他们到过我家,也毫不知情。

我急不及待地要求阿曼讲述,伯父带他逃亡外岛的经过:

“1965年,当白色恐怖出现在我们乡村时,村民哪个不怕?连小孩都被吓得不敢哭闹。我听到有人在山溪发现10多具尸体,连溪水也被染红了。我不信,很早很早,我瞒着大人跑到山溪,弃尸的双手反绑,嘴巴塞着布团,双眼翻白,不看犹可,一看我全身发抖,后来又听到在椰林里吊着尸体……

“那晚我听到砰砰激烈的拍门声,妈妈紧紧地抱着我,叫我不要出声,天亮街坊暗里互相传递,是爸爸和两个邻居被抓走,被抓到那里没有人知道,听说是上次两个偷玉蜀黍的人诬告爸爸的。妈妈很伤心,却出奇的镇定,她和伯父商量,怕我同爸爸一样的犟脾气,容易闯祸,赶快带我远走,谁也不要告诉,先到泗水,再作打算。”

“到泗水找我父亲?”

“先到亲戚家,亲戚也很穷,到了外岛,伯父才告诉我盘费是向你父亲借的。”阿曼感激地加上一句:“老人家真是好人!”

听他提起我父母,也不禁叹了口气:“你们后来是怎样到达外岛的呢?”

“泗水的亲戚认为还是走远一点安全,帮我们搭上开往外岛的货船。船上推满货物,搭客没有固定床位,有空隙就挤,吃和喝的都要花钱买,风浪大,船摇晃,到第3天伯父和我都晕船,把吃下的东西全吐出来。

“船颠簸到第6天才到岸,我们已经没有气力,得由人扶着走上岸,到达的地方伯父不熟悉,我更象掉进山谷,分不清方向,何况我从未离开过父母,只想大声哭,希望母亲能听到我的哭声,但记起离开时母亲的眼泪和不住的叮嘱:要听伯父的话,要坚强,不能哭,不许哭!

“伯父手里还剩点钱,很快找到落脚的地方。伯父在一家三层板厂工作,我荒废了整整一年才再上学,初中毕业时伯父病了一场,医生说是肺病,没有戴口罩是工厂的木梢引起的,没有多久伯父就去世了。举目无亲,孤苦伶仃,我能不苦不哭吗!我几乎身无分文,便搬到更小更简陋的地方,屋主是达雅族人,做藤席生意,我住的就是放藤条的地方,睡在藤条上,不收费,还收容我在他们的店帮忙。天下毕竟好人多,有你们的老人家,有达雅族屋主,有我的众亲戚,我伯父自己没有孩子,从小就很爱我。我们在外岛生活苦是苦,但最难熬的是想念家人。上次回乡,没有见到母亲,只见到她坟前的荒草和寂寞……”阿曼回忆往事,吐不尽的苦水,让人泪坠难禁。

我送阿曼父子上了公交车,车已驶远,我还是翘首伫立,但愿风暴之后不再有苦难,我默默祝福!

            写于2010年4月印度尼西亚与中国建交6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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