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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乡记

郑银申



郑银申(左)于2010年12月11日荣获第四届金鹰杯短篇小说创作比赛入围奖。由印华贤达穆阿敏颁奖。


吃过晚饭,彪叔自个儿在清洗碗筷。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一看,是隔壁的老李。“进来坐,进来坐!”彪叔连忙亲热的招呼着,顺手倒了两杯茶,一同在桌旁坐下。“老哥啊,明天你就要返乡了,我可舍不得你呀!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怎么说走就走啊?”老李打开了话匣子,他是特意来送别的。“老李,你是我的好邻居,好兄弟,我更舍不得你们。可如今我岁数大了,孤身一人,妻儿不在身边,活也干不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我也不想埋骨他乡啊!”彪叔长叹一声,接着说道:“想当初,要不是家乡日子不好过,要不是为生活所迫,谁愿意抛妻弃子,离乡背井,出来打拚?还不是因为清庭腐败,民不聊生,害苦了我们这些人。”“哥你说得对,国家国家,没有国哪有家?只有国家强大了,我们才有好日子过。这都是我们的亲身体会啊!”老李的话说到了两人的心灵深处。“说说我自己吧。都说南洋遍地黄金,可我一没学问,二没专长,初到这里,只能寄人篱下,换口饭吃。后来总算熬出了头,自己出来做点小买卖,靠卖鱼粥过日子。也想和乡亲们一样,发了,钱多了,可以风风光光地返乡。可是这小本生意想要凑足一笔钱,谈何容易。为了争一口气,我只有赌上一把。每天收了摊子,就合伙去赌牌。当初本想用来打发寂寞,久而久之,却赌上了瘾。可惜的是每每输多赢少,哪里还有钱寄给乡里的妻儿?又赶上当时局势变动,与家乡失去联系,如今是追悔莫及呀!”说到这里,彪叔的脸一阵抽搐,两眼含着泪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从古到今,因为好赌,害了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多少人毁了自己?不过话得说回来,留得青山在,你就想开点吧!”老李勉强说了几句劝慰的话。两人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彪叔才接着说道:“直到最近,印度尼西亚和中国有了来往,才从省亲的老乡那里得知老伴和儿子都健在,这才萌起回归的念头。可我心里是越想越没底啊!”“我的老哥,你就不要再多虑了,既然在家乡还有妻儿等着和你团聚,你就放心回去吧,合家团圆,我应该为你高兴。我祝你一帆风顺,安抵家门,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好了,就此别过。你忙活了一整天,还是早些歇息吧!”老李说了道别的话,站起身来和彪叔紧紧相拥,才转身告辞而去。

送走了老李,彪叔进到里屋,把收拾好的行李再一次整理,才上了锁。身上除了老早给家人准备的三枚金戒指,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屋里已是空荡荡的,越显破旧和冷清。关上了门,熄了灯,彪叔躺在坑上,却是心潮起伏,合不了眼。连年往事就像一部历史画卷,一幕一幕回到眼前……

那时自己正当壮年,看着邻里番客返乡,满载而归,羡煞人了。于是下定决心,也要到海外去闯一闯。出发的那一天,妻子哀怨的眼神,婴儿的啼哭,自己还是狠下心踏上征途,跟着下南洋的乡里人上了远洋大邮轮太古号。

随着呜呜呜三声汽笛,船开始慢慢移动,“再见了,我一定很快回来!”当时自己心里在默默吶喊。望着慢慢消失的大陆,心里一片茫然,前面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天连水,水连天,一个个浪头绵延起伏,船左右颠簸,感觉有些晕眩,有些想吐。人声嘈杂,吃喝拉睡,乱哄哄的,杂乱无章。还真让人受不了。记得开船后的第三天,船忽然在一个小岛停靠。有人说是在船上死了人,乘客都要上岸消毒。过了两三天才继续航程。在船上被折腾了十多天,太古号邮轮终于抵达坤甸码头。自己由有店号的同乡认领才上了岸,住在乡亲的店里,权充临时伙计,成了“新客”。南洋气候热,所有新客都必须在清晨四五点就起床,冲凉避暑。人地生疏,语言不通,吃了不少苦头。几十年转眼就这样熬过来了。想到明天就要离开生活了四十多年的第二故乡,即将和妻儿团聚,说不出是悲是喜,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儿一早,彪叔叫了一部“的士”直奔机场,在雅加达转机直飞广州。当飞机在白云机场降落,踏上国土的一剎那,彪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一日之间就已经要回到魂萦梦绕的故乡。为了赶时间,彪叔叫了一辆包租车继续上路。他一路走来,只见沿途道路宽畅,到处是新盖的高楼和冒烟的工厂。“国家进步了,富强了,人民的生活一定也好起来了。”想到这里,彪叔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满足和自豪感油然而生,脸上流露着充满自信的笑容。

车在飞驰,再走一程,马上就要进村了。“近乡情更怯”,彪叔的心情骤然紧张起来。按着手上的地址,司机把车停在了一栋平房的门口,放下行李,拿了车费走了。彪叔有些怔忡,提了行李,放胆走进屋里,边走边喊:“老太婆,我回来了!”彪叔的突然出现,让屋里的人感到惊愕。忽然闯进来一个陌生的老头,把他们都吓呆了。彪叔一看,眼前站着一位老太太,一对中年夫妇和两个孩子。彪叔看这老太太的模样有些面熟。他指着老太太说:“你是春香吧?我的妻啊,你认不得我了?我是大彪,左手有六根手指的大彪,你的丈夫呀!”说着,举起了自己的左手,果然是多了一个小指头。老太太朝彪叔仔细的上下打量,确认眼前这个糟老头是自己苦盼了四十多年的冤大头。这犹如晴天霹雳,她蒙了一下,忽然指着彪叔哭喊起来:“你……你这无情无义的老东西,让我们母子日夜盼望,受尽煎熬。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呀?”说着竟号啕痛哭起来,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她边哭边骂:“你这缺德的死老头,害苦了我一生。几十年杳无音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倒好,老了不中用了才想到要回来。好呀,现在你告诉我,是不是良心发现,把几十年积攒的财富都带回来,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你说呀!”老太太好像要把积压了几十年的怨气都一次发泄出来。彪叔一时竟无言以对,自知理亏,低着头不敢正视对方的脸,内心像针刺似的痛入心脾。过了好一阵子,才鼓起勇气惴惴地说:“我的妻啊!我对不起你们。挨了几十年的苦,也没什么积蓄,我只带了三枚金戒子,算是给你们的见面礼。说起来我真是没脸见人呀!”听了丈夫的一番表白,妻子是彻底的失望了。四十多年等来的是这么一个老头,一个让她承受这么多年的痛苦和折磨的负心人,于情于理她都接受不了。终于她狠下心对彪叔说道:“冤老头,是你不仁不义,抛下我母子俩不管,今日休怪我无情,你走吧,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妈!”儿子想给父亲说情,刚一开口,就给母亲镇住了。“别说了!你们谁也别说了!”母亲叫嚷起来,不怒自威。只见她沉思良久,嘴角掠过了一丝凄凉的微笑。瞬间,她的笑容收敛了,眼睛变得深邃而蒙眬,摇了摇头,用尽平生的力气迸出了一句话:“赶快把他给我轰出去!”彪叔仿佛受了当头一棒,脑子也越来越清醒。“造孽啊!我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千万别怪你妈!”彪叔说罢伸手拿起了行李,转身径自走出门去。

外面灯光暗淡,夜色已深,天上繁星点点,仿佛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在偷窥人间的悲欢离合。愧疚、愤怒、绝望和无奈,伴随彪叔沉重的脚步在上下起伏。他咬咬牙,艰难的往前走,毫无目的的往前走,终于他看见了仿佛还在记忆中的红灯笼。小时候妈妈曾带着他到那里烧香。他慢慢的移动脚步,朝着红灯笼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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