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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
符慧萍

符慧平(右)于2007年12月15日获取金鹰杯散文创作比赛入围奖。当时由印华作协名誉主席徐敬能颁奖。
伯父的孤独和寂寞,我想我多少能够了解一点。
自从三年前因为中风而导致行动不便后,他就一蹶不振。那个时候,当我和姐姐去探望他时,坐在椅子上的他,眼神是呆滞而无助的。嘴巴因为中风的缘故而有点歪,不但进食困难,就连说话时口齿也有些不清。幸好当我走到他的面前时,他还能一眼就认出了我,还亲切地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话。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你爸爸过世时,我没有办法去送他。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啊,可是我连他的最后一面也见不着……”热泪盈眶的我,只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安慰他:“没关系,没关系,爸会明白的。”我用力地重复着这句话,深怕耳背的他不清楚我说的话。
当我再次去看望他时,是因为执拗的他坚持要自己上厕所而在洗手间跌倒了。虽然没什么大碍,但看见他摔得左眼肿得像婴儿的拳头般大,眼睛周围是一大片的紫红色时,我的心不禁一阵抽痛。当年父亲病重时,也常像他一样。跌得紫一块,青一块的。我那时候心痛的感觉还有自责的心情,一下子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上了心头。这次再见到伯父,发现他的听觉更不灵,说话也更含糊不清了。所辛渐渐沉默的他依然记得我,临别时还叫我有空就去看他。
一年后,伯母不幸患上了子宫癌。妈妈去探望伯母后回来说:“你伯母可真了不起,自己都有病在身了,还能照顾伯父。不过说也奇怪,伯父讲什么,似乎也只有伯母听得懂。但是你伯父的脾气可坏了,疑心又重,常常无理取闹地挑剔伯母。唉,可能他还不知道妻子有病吧!”
半年前,伯母的癌症复发,我便去看她。偌大的房子,从楼下到二楼都围满了亲人。住在外岛以及在国外工作的几个孩子都相继地赶回来,有些还带着孩子回来。活泼的小孩子静不下来,满屋子乱跑。家里热闹的情况多少掩盖住了凝重的气氛。在还没进房看伯母前,我先在客厅里向伯父问好。没想到这次他已经认不出我了。眼神空洞洞的,听觉比上次更差,几乎已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当我在房间陪伯母聊天时,客厅外面就一直传来搬动桌椅以及伯父咿咿呀呀的呼喝声。我不解地望着伯母,小心翼翼地问她:“伯母,伯父在干吗?”伯母苦笑了一下,说:“他呀,闲着没事儿干,心里一不舒服就要找人麻烦。他现在身体弱,手脚又没力,大吵大闹是不行了,只好到处挑毛病,寻些无聊的活儿,命令那几个比较大的孩子们干。”啊……细心的伯母,纵然已卧病在床,但折磨人的病却并没有磨掉她对丈夫的了解。难怪在伯母病重的时候,伯父常常对她说:“你死了以后呀,我也会跟你去的。”言下之意,根本毫无求生的意志。
伯父伯母共生养了十三个孩子,其中十一个也都已成家立业。虽然多数孩子没有跟他们同住,但偶尔也会带着媳妇(或女婿)及孙子回来探望两老。儿孙满堂的他们,到了这个年龄,本应是含饴弄孙子,安享晚年的时候。可惜人生并不像连续剧那样,人物的遭遇好结局可以请编剧老爷们帮忙撰写和决定。
大约一个月之后,伯母就因敌不过病魔的摧残而逝世了。伯父对着前来慰问的妻子生前的牌友说:“你们以后呀,再也找不到她陪你们打牌啦!”说时老泪纵横,不难想象,当时的他心中是多么的酸楚啊!这五十年来无数次的大吵小吵、意见相左、闹情绪,甚至是相互的埋怨和谩骂,并没有将两人五十年的夫妻情分销毁,反而在不知不觉间将两人的关系紧紧地连在一起,在彼此毫不察觉的情况下,形成了一种密不可分且无人可替代的唯一依靠。难怪当小女儿办完母亲的丧事,准备再度出国工作时,他会以平静的口吻,对着含泪向他道别的女儿说:“好吧,你去吧!等我死了你再回来。”
果然,小女儿的双脚才刚一踏在别的国土上时,噩耗便传来了。那时,距伯母离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伯父真的跟着妻子走了。正如孩子们在他出殡前一晚所为他唱的那首歌中的歌词一样:我们再也牵不到他的手了。不曾失去亲人的人恐怕无法体会那种遗憾和感伤。当我们想再牵牵他的手时,他已不在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为什么像牵手这么简单的事情,以前总被我们忽略了呢?
其实,孩子跟父母相处的时间是非常短的。最多就是从孩子出生到他成长的那20年岁月嘛!孩子长大后会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们必须工作、交友、应酬、恋爱、结婚、生子,他们忙得没时间细想。生活的压力和负担,迫使他们没办法停下来,用心感受一下——年迈且又体弱多病的父母,心底的那份解不开,抛不掉,避不了的孤独和寂寞。不是没人关心,没有子女同住,没有人照顾的那种伶仃的孤单和寂寞,而是一种没有乐趣,没有希望,没有期待的绝望的孤独和寂寞。那种感觉,也许像是流落在荒岛上的与世隔绝的恐惧与悲凉,但其实是在不知不觉间,逐步地把心封死了,别人进不去,自己也出不来的无奈和凄酸。
伯父的孤独和寂寞,我多少能够了解一点。因为他最后三年所走的路是父亲曾经经历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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